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更何况宋明 ...
-
北城自日历撕到第九张算是入了秋,整个城市都被秋风狠狠扫了个透。枯黄的叶片落满街道,环卫工人来不及扫去就被路上行人嘎吱嘎吱踩碎。
连续喝了几个白日的寒风,又在窗户密封条变形了日日灌风的卧室里熬了几宿,宋明月感觉头昏目眩。
他踩着拖鞋,一边穿衣一边烧水,嘴里还叼着把牙刷,希望早日生产出魔法牙刷,能懂事地自己把牙刷好。
等水烧开,宋明月兑水吃过药,整理好自己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家门,一个照面就被楼道里的寒气浸了一个跟头。
气温降得太快,每天开门都像是气温又骤降了一般难熬。
他换鞋的时候,感觉身上已然被冻透。
明明还没到冬天呢,想到这儿,宋明月又想叹气了。
“叮铃铃”
宋明月的铃声在空荡的楼道中响起,屏幕上赫然写着“宋大生”三个字。
又来了。
宋明月的神思瞬间清明,秋寒都仿若不觉,他缩在袖口里的手瞬间一紧,收敛好情绪略带防备地接起电话:“什么事?”
那头说了些什么,宋明月只觉他声音刺耳,将手机拿得更远了一些。
他不喜欢听宋大生的电话,出于道德,他会最低限度地满足对方的要求。
现在,他要去医院见这个人。
宋明月紧了紧衣衫又挽平袖口,几个深呼吸之后,慢条斯理地下了楼。
灰蒙蒙的天空隐约发着点亮,街边小贩已然支好了摊子。
宋明月估算着时间,走上前向小贩买了两个肉包。
刚刚来电话的“宋大生”是他……呃,失散多年的爹?
宋明月腹诽了一句,在心头盘算着这人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来打发时间消遣自己。
这老头的心是个破篓,没装着宋明月,他早已习惯。
地点定在医院,大概这次是要自己陪他体检吧。
宋明月在心中下了定论。
不待他进门,便遥遥瞧见宋大生正紧紧盯住自己。在对方心里,自己是他“老年得子”的宝贝儿子,不为别的,只为养老。
两人对上眼神,对面立刻急挥右手,示意人赶紧过来。
宋明月做不出什么表情,神色可谓冷淡,心中却在嗤笑。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多久,这老头怎么变得又老又丑。
对面宋大生依旧不死心地挥着手,见宋明月一直没有反应才偃旗息鼓。
科室的道路明明不长,宋明月却拖着步子走了许久。宋大生疑心自己的便宜儿子压了步子,眼睛转来转去,不知自己胡乱思索了什么,竟神色得意地哼笑一声。神经病一个,宋明月懒得探究。
等近前了,这老头不待宋明月站定,直跨步上来一把攥住宋明月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出奇,将宋明月攥得生疼,一时之间也挣不脱,被箍在原地,恼道:“干什么!”
“明月啊,你爹我,这儿!长了个东西,要开刀!”老头用他空着的手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字节顿错有力,横气十足,不像个病患。
而且对方指的范围太含糊,宋明月虽讶异,却也拿不准情况。他晃晃手腕示意对方松开好让他确认,但宋大生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老头一辈子没干过什么粗活,掌心并不粗糙,但温度却奇高,在秋凉里显得格外滚烫。宋明月被他攥得不悦却始终挣不脱,蹙起眉来不再动作。
见人终于乖巧,宋大生清清嗓子,继续道:“嗯,你去给我办手续吧。”
宋明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老头在这儿拿腔拿调给谁看呢,面上只点点头,掰开宋大生攥在腕上的手。
他揉揉手腕,转动几圈,松了眉。为防老头事后又来不依不饶地烦他,他耐着性子又确认了一遍待办事项才去有条不紊地一一办好,出了医院,又过了马路给老头聘了位护工带了过来。
宋大生看着护工,一脸不可置信。他的视线在两人脸上不断切换,在确定宋明月不打算亲自照顾自己,而是把自己甩给一个外人后,暴跳如雷大喝一声:“宋明月!”
虽早有准备,但宋明月还是被他的暴喝吓了一跳。周围人已经看过来,宋明月对上他们目光中的好奇与探究,眉头一跳,更觉烦躁。
他视线下移,认真挽了挽袖口,打断老头喋喋不休的不满:“好了,我还要上班,你的病我问过医生了,只需要做个小手术,约在后天,不用住院,具体细节我已经跟护工交代过了,你们好好相处吧。”
宋大生仍是闹腾不休。
宋明月的耐心彻底告罄,他转而看向护工,对方在身侧回了他个“ok”的手势。收钱办事,宋明月对护工的工作觉悟很是满意,他点头告别,径直离开。
“宋明月!你!”
宋大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稀是说他太冷血。
闻言,宋明月想要嗤笑一声。但他在宋大生面前,一贯戴着张不苟言笑的面具,戴久了,他好像真的没法再对宋大生做出什么生动表情。
回想起宋大生现今那张皱巴巴的脸,与记忆中的白面皮,已相去甚远。
那句冷血,宋明月更想送给他。
父母是怎么在一起的,他们是否有过相亲相携的日子这些,宋明月一概不知。
无人同他追忆那些往昔。打他有记忆以来,父母的关系就不算和谐。那两人都长了一副温雅的面皮,闹起事来也多是相顾无言,闷得宋明月也不敢出声。
待到宋明月八岁时,这个沉默的家庭终于难以为继。他母亲有了更好的选择,决心不再过现在的日子。
只是听说本来,她是要带宋明月一起离开的。
但现实是,连这句传闻,宋明月都是听被迫收留了他的宋大生酒后嗤笑着透露出来的。
宋明月现在都还记得,那时他太小,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日日蜷缩在床角,看醉醺醺的男人抓着酒瓶张牙舞爪地挥,倾泄出的酒液沾湿床榻,带来无尽的、难捱的潮湿。
“哼,要不是你那个小姑,带着一伙长辈来管闲事……”男人这时候不是闷葫芦了,他的酒瓶子指着宋明月,暴喝着就要敲下:“谁会要你!”
酒瓶子没有挨在宋明月身上,但依然吓他不轻,他只缩瑟着身体,祈祷宋大生不要再摔摔打打,早点昏睡过去。
似是他的祈祷生效,宋大生打了个酒嗝,发泄累了,在桌前坐下来。
黑夜里,只有他面前的台灯上泛着一点光亮,幽幽地照亮他半张脸孔,凶狠而又倦怠。
男人自顾自地嘟囔了一会儿,渐渐息了声音,转而又变成不停歇的呼噜声。
宋明月不敢睡,直到男人连酒瓶脱手,在地面炸开的碎裂声也无动于衷时,宋明月才敢猫在还算干净的半边床铺睡去。
那些童年往事里,宋大生不打他,了无新意的言语暴力不过小刺罢,真正让宋明月难以忍受的是忽视,那是任凭宋明月如何喘息,都难以找到自己存在的惶惑,经年累月压抑在心头,一划一道,在他心里留下模糊不清的伤痕。至于那份忽视连带来的物质苛待,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时移世易,他依旧委屈怨恨,但经年的一株小苗如今已可以自行庇护,就算有过血浓于水,连年磋磨,如今也只如煲汤时撇去的那层血沫子一般惹人生厌。
更何况宋明月心里,早就没了什么父子亲情,只余一层远近模糊的利益关系撑着。
罢了。
宋明月心里有些烦躁。
每次见过宋大生之后,宋明月都需要一段时间才好平息,好像当年的那一小块潮湿,仍然挥之不去。
宋明月又习惯性地挽挽袖口,这是他为自己制定的规则。每当情绪不佳时,他就爱这样做,好像袖口平整了,他也就安稳了。
这次也一样。
挽好袖口,宋明月确实平静了许多。
他今天穿了件橄榄绿的线衣,外面罩了微厚的棕色大衣,配上同色系的皮鞋,看起来和谐又靓丽。
他瞧着深棕袖口叠着的一截绿,怎么瞧怎么喜欢。
这样,就不像小时候了。
跟着宋大生时,从来只有些简单款式的衣服,年复一年地穿。
他们父子感情些微,随着宋明月长大,更是每况愈下。供到宋明月高中时,宋大生两手一甩,做起了甩手掌柜。彼时,小姑已经远嫁,其他长辈们不想被作风日益流氓化的宋大生赖上,都默不作声。
宋明月无人可以依赖,又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终被逼出了逆反心理。宋大生越不让他上学,他就越要继续读书。
宋明月开始打工。
最开始,偶有些短工愿意用他。他不挑活,干活的时候一心一意,只讨厌结钱不爽快的雇主。日子长了,倒也有了几个稳定的活计。
后来又一个夏天,他在街上做活时,认识了佟林。
那时宋明月还在街角咖啡店打工。这店主想来没有什么商业头脑,将这样时髦的店开在这“穷乡僻壤”,怎么会有生意呢?
宋明月自开店起就在这里打工,虽然店里生意缺缺,但店主人给钱很大方,宋明月很喜欢。而且这位雇主总能让他想起学校里的英语老师。所以,当店主人说自己要关店去别的地方时,宋明月很是惆怅。
那天下午,他兴致缺缺站在街上,手上捧着一沓好像永远也发不掉的传单,机械地向过路人递。
恍惚间听见一声声“小哥”,他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健硕的男人。
那男人想来也是个无聊的,浑然不管宋明月两眼空空,已魂游天外,只自顾自地介绍自己。
他说自己叫佟林,想在北城开一家粤菜馆子,又说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多么好,饭店开起来一定有特别多生意,宋明月现在就跟着他干有多么多么划算。又杂又密的话一股脑砸下来,说得他口干舌燥,宋明月终于找到机会,见缝插针地推销:“来我们店里喝杯咖啡解解渴吧!”
男人哈哈笑起来,大掌拍在宋明月的背上,颠得人直晃,倒是精神许多,有耐着性子听了许久。
男人说的那些商机,宋明月听不懂,他现在还在方程里打转,对方嘴里的一堆数字和名词砸下来,他无心也无力辨别真假。
只是夏日炎炎,男人被晒红的脸庞憨厚土气,褐色的眼瞳里却有什么在闪烁。
那天下午的最后,男人到底被宋明月请进店里掏钱尝了杯咖啡,而即将少了份活计的宋明月也给出了他的应聘宣言:“只要老板按时结钱。”
想到这儿,宋明月不由微笑。
那会儿的太阳毒辣,人心赤诚,缘分也妙不可言。
每每想起,总是庆幸。
他抬眼望望天空。
此时从医院出来已经过去段时间,与早上的北风阵阵不同,天上晴空万里,太阳无遮无掩,直直照在身上,不肖一会儿,阴寒就消了个干净。
抬手看看腕表,指针才转到十点。比预计的要早上不少。宋明月顿觉轻松,他抻抻筋骨,抬脚进了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