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收网 第一声更鼓 ...


  •   许瑶是在天黑后把碧珠叫进来的。

      她没坐在镜前,只披着件旧绢衣站在窗边。屋里没点大灯,只案角燃着一小截蜡。火光不太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随时会折下去的痕。

      "你去茶楼。"许瑶说。

      碧珠站在门边,没动。她低着头,一只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告诉章掌柜,库房里那些桂花,今晚全清出去。"许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用后巷那辆板车,走城西。别走东市。"

      碧珠小声问:"姑娘,若路上被人撞见……"

      "撞见就撞见。"许瑶打断她,"他若不肯,你就和他说,许家茶楼的招牌和几箱子桂花,他只能保一样。"

      许瑶说这话时,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有一种把事情做到末路的冷静。

      "碧珠。"许瑶忽然叫她。

      碧珠一颤。

      "你今晚去了,若天亮前没回来,我会让刘婆子去城西接你。"许瑶说,"若回来了,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碧珠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抬头极快地看了许瑶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到底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许瑶听见院门轻声关上。她走到镜前,把鬓边那支银簪慢慢拔下来。银簪很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才被轻轻放在梳妆台上。那"嗒"的一声,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坐了下去。镜子里的人没有看她。她也没看镜子里的人。

      许瑶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眼角已经有些倦了。她伸手,把镜面上一点极小的灰擦去。灰没了,镜子里的人也没了。

      许瑶想,叶欢此刻一定没睡。他一定正让沈叙在外头做什么。她甚至能想到叶欢说"许瑶"两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冷,是终于把她划到了外人那边。这比恨她更让许瑶难受。

      许瑶把手收回来。镜中又映出她的脸。她对镜子里的人说:"你怕什么。桂花在你手里。侯府也算你半个家。苏子衿,她有什么?"

      她说完,把镜面轻轻扣在桌上。那声音很脆,像谁在夜里敲碎了一小块冰。

      碧珠拐进西市前,先在巷口停了一下。

      整条巷子都是黑的,只有最那头一盏纸灯笼还亮着,被风吹得直打旋。她背贴着墙,慢慢往外蹭。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她想起许瑶说"若天亮前没回来,我让刘婆子去城西接你"。这话听起来是后路,可碧珠知道,刘婆子去接人,从来都只接"回不来的人"。

      碧珠越想越冷。她不是第一次替许瑶做事,可从前那些事,总归还在这侯府里。这一回,是杀人放货。她知道自己已经下了水,可水有多深,她今日才算有了一点明白。

      到了茶楼后门,碧珠没敢直接敲。她先贴在后门边的旧墙下,听里头的动静。后厨已经收了灶,只有一点极轻的碗筷声。她等到那声音也没了,才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门开了一条缝。章掌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见是碧珠,他先是一惊,又忙把门拉大,侧身让她进去。

      "姑娘怎么说?"章掌柜问。

      碧珠把许瑶的话说了。章掌柜没吭声。他站在门边,脸上阴晴不定,像在算一笔赔不赔的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了后厨。后厨早收了灶,几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择菜。章掌柜把管库的叫过来,压着声音交代:"今晚把库房里那批桂花都清了。旧货,发霉,听明白没有?"

      管库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闻言脸白了一瞬:"掌柜的,那批货可是才到的……"

      "别废话。姑娘让动,你就动。再晚,侯府的人来了,你我都得进去。"章掌柜说。

      管库的没敢再问,带着两个伙计往后库去了。章掌柜又让一个烧水的小子去后门外看着,若有人来,就说今晚盘点,不待客。

      他们没想到,后门外已经有人了。

      沈叙和赵顺是在太阳偏西时就到了西市的。

      他们没穿公服,只作小贩打扮。沈叙在茶楼对街买了包干枣,赵顺在身后半步跟着。两人把枣拿在手里,慢慢嚼,慢慢走。赵顺吃得极慢,一颗干枣在嘴里磨了好几回才咽下去。他时不时朝许家茶楼的方向瞥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沈哥,他们今晚若不动呢?"赵顺低声问。

      沈叙把一颗枣核吐进掌心,攥了攥,丢进墙根的土里。他说:"会动。许瑶知道侯爷在查桂花。她比我们急。"

      赵顺没再说话。

      天黑之后,西市的人散了大半。卖糖水的收了摊,挑担的也回了家。街面上的热闹像被谁一层层揭下去。先收了糖水担子,再灭了烤饼炉。有家铺子卸门板,把门口最后几块炭火踩熄,烟从门缝里漫出来,又被风打散。沈叙和赵顺就靠在旧墙下,谁也不看谁。赵顺把枣子一颗一颗吃完。沈叙只吃了半包,剩下的揣进怀里。

      沈叙也不是不急。他想起叶欢半靠在榻上,哑着嗓子说"去查"。那声音像砂纸擦过粗陶。他若今晚扑空,明日连那半包干枣都没脸拿出来。

      赵顺忽然说:"沈哥,那后门的灯一直没灭。"

      沈叙顺着看过去。许家茶楼后门上方,果然挂着盏灯笼。可那灯不是给人照路的。灯很旧,光发黄,像一张没睡醒的脸。

      沈叙没说话。他只把最后一口枣咽下去,拍掉了手上的碎末。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土味和一点油烟气。他忽然想,许瑶做事,最擅长的就是"留后手"。今晚这后门,说不定就是她留的第一只眼。

      "等。"沈叙说,"再等等。"

      赵顺不再问。他把背又往墙上贴了贴,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那片阴影里。

      茶楼后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了两回,才又缩回去。隔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门再开时,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木箱出来,往巷子深处走。后头还跟着一辆板车,车轴没上油,每转一下,就"吱"地响一声。

      沈叙和赵顺分开。赵顺贴着墙根,跟在抬箱的人后面。沈叙带人绕到巷尾。

      木箱很重。两个伙计走几步,就要换一回手。赵顺看准了,等第一口箱子"咚"地落在板车上,才从后头慢慢绕过去。他先按住车板,等那箱子不再晃了,才开口:

      "别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两个伙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顺一只手按住一个,朝沈叙那边打了个手势。

      沈叙带人过来,先把车夫从车上请下来。车夫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墙根不敢动。沈叙打开第一口箱子。月光照进去,里面的桂花泛着金红色。他伸手抓了一小把,凑到鼻下。

      腥。丹桂的腥,像药渣捂久了,又带一点淡淡的荤气。

      "沈哥,还有一口。"赵顺说。

      沈叙把第一口箱子合上,又去开第二口。第二口箱子里,除了桂花,还压着两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沈叙把账册拿出来,就着月光翻了几页。他看得不快,可每翻一页,眼底就沉一分。

      那上头记的不是寻常流水。哪一日从江南进丹桂多少,哪一日送了多少到许家老宅,哪一日经谁的手送进侯府许瑶院中。有几页纸角卷着,像被人翻过许多回。

      沈叙把账册合上,用布包好。他站起来,对赵顺说:"连人带车,一起带回去。"

      赵顺问:"茶楼前头那几个呢?"

      沈叙说:"先不动。等天亮了,再让人来问。"

      赵顺点头。他把两个伙计拽起来,让他们推着板车走。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在夜巷里传出老远。沈叙回头看了一眼许家茶楼。那楼还亮着一盏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子衿在青衿后屋,点着一盏小灯。

      翠儿已经把小荷叫了起来。小荷披着衣裳,坐在灯边,还没完全醒透。苏子衿坐在她对面,手里慢慢折着一张空白的账页。那纸很薄,折到第三回时,她指尖停了一下。

      "小荷,你记着。"苏子衿说,"不管明日谁问你,你都没往侯爷书房送过茶。你娘那三包药,你也没碰过。"

      小荷揉眼睛的手停住。她看着苏子衿,半晌才小声说:"大夫人,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苏子衿没答。她把折了几折的账页展开,又折起来。纸面上的折痕一道一道,像她心里那些没出口的话。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进一点桂花的香。这香,和许家茶楼的不一样。是陈阿婆那边的金桂,清,薄,没有那股腥。苏子衿闻了一下,手就停了。

      她其实也怕。不是怕许瑶,是怕天亮之后,青衿没了,翠儿和小荷没处去。是怕自己好不容易从这侯府里站起来,又被人一把按下去。她不是神,也不是多聪明。她只是知道,若连她都慌了,这屋里两个丫头,就真的只能坐在地上哭。

      所以她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像把那些怕,也折了进去。

      "你怕吗?"苏子衿问。

      小荷把被角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她眼圈慢慢红了,可还是说:"不怕。大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翠儿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苏子衿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成黑压压的一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团影子轻轻晃。

      "天要变了。"苏子衿说。

      她说完,把手里那张折得不像样的纸,慢慢按在桌上,抚平。

      天快亮时,宋嬷嬷来了。

      她提着盏旧灯笼,站在后门外。没有立刻敲门。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深青色的,还没有一点要亮的迹象。然后,她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翠儿开门时,手都在抖。

      宋嬷嬷站在门外,灯笼的光从低处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说:"大夫人,老太太请您去正院。现在。"

      苏子衿已经站起来了。她没问为什么。只走到门边,回身看了翠儿和小荷一眼。

      "把铺子看好。"她说。

      小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翠儿只点了一下头。

      苏子衿走出后门。夜风迎面打来,冷得她身上一紧。巷子还黑着。宋嬷嬷走在前头,两盏灯笼一前一后,把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苏子衿跟在后面,把一只手伸进袖中。那里躺着一枚铜钱,是白天收账时顺手放进去的。她没再拿出来,只用拇指慢慢摩着那枚钱。铜钱不大,可被她焐得发烫。

      快到正院时,苏子衿忽然想起叶欢。想起她刚穿来那日,他站在前厅,负着手,看她一眼都嫌多。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为了她,把许瑶逼到这一步。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从角门到正院的路上,走得这样冷。

      宋嬷嬷忽然说:"大夫人,到了。"

      苏子衿抬头。正院的灯亮着。门前站着两个婆子,看见她们,也不说话,只把门推开。

      苏子衿在门前站了站。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走,可这一回,像每一步都踩在别处。

      然后她抬起脚,跨了进去。

      侯府就在前头。前院有灯,那点光像被压在一层厚布底下,只漏出极细的一丝。

      苏子衿想,叶欢和老太太,大约都醒着。

      许瑶的局,要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收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