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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齿轮的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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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军奖金到账之后的第六天,齿轮在工具间里闷了一整个上午。
这不是什么反常的事,他经常闷在工具间里焊东西,焊铁球的尾巴、焊小机械狗的耳朵、焊车底盘的加固梁、焊各种零碎铁片。但今天他没有开焊枪。零路过工具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只有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他在翻工具箱,翻完一层又一层,声音越来越急促,最后"咣"地一声——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工作台上。
零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等了三秒,里面的声音停了。然后传来齿轮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带着一种不常从他嘴里出来的、压得很低的语气:"右臂又裂了。比赛的时候就有预兆。最后一段直线加速,我在副驾驶撑了一下仪表板——就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现在肘关节轴转不动了。"
零推门进去了。
工作台上摊着齿轮的右臂——外壳板被拆下来了,露出内部那排他已经焊过好几次的旧线路和那个老旧的关节轴承。轴承表面的裂痕肉眼可见地变深了,比上次在比赛场地的时候看到的更明显。裂缝从轴承的外沿一直延伸到中心转轴的位置,旁边有几根细线已经断了,露出深色的断面。
齿轮坐在工作台前面的凳子上,没戴手套。他的左手垂在膝盖上,右手——那条被拆下来的右臂——横在工作台上,像一件待修的普通零件。他低着头看着那条手臂,跟看一只坏了的电钻一样。
"能修吗?"零问。
齿轮没有说话,但他用左手把工具箱最底层的一个旧盒子拿了出来。盒子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边角都磨圆了,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旧标签,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但零模糊认出了几个字:"备用——轴承——不要扔——"
"轴承是十几年前的旧款,早停产了。我拆了三台报废机的轴承过来试,没有一个合得上这款的螺距。"齿轮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这条手臂最后再坏一次,就可以拆了卖了。"
"卖了?"
"卖了换钱,然后存点信用点买条新胳膊。"齿轮把那盒旧轴承盖上放回工具箱底层,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反正这条手臂用了十几年,够本了。"
零在工作台对面蹲下来,看着那条摊在铁皮上的旧义体手臂——外壳磨得发暗,接缝处有反复焊接留下的细密焊点,肘关节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旧划痕,大概是齿轮在废料堆里摸爬滚打的时候留下的。他在那条手臂跟前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想换吗?"
齿轮的手在工具箱上停了一下:"想不想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钱换。新的一条义体手臂,哪怕是最便宜的二手杂牌,也要两百信用点起步。"
"我们有亚军奖金。"
"亚军奖金还完债剩一百出头,加上这几天的流水,大概刚好够一条二手杂牌。"齿轮把工具箱的抽屉推回去,声音里的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但那是店里所有人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
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就暂时先不要焊了。"
齿轮抬头看着他:"不焊了?"
"不焊了。先攒钱,攒够了再换。"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跟他平时谈论"今晚吃泡面还是吃压缩饼干"的时候一样平静,"你那条手臂右手右手地焊了这么多年,也该歇一阵了。休息的时候用左手干活,能干的活就干,不能干的先放着。"
齿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指尖还搭在工具箱边缘,指腹下面压着那盒旧轴承的边缘。那条横在工作台上的旧右臂还在安静地躺着,裂缝处的断面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旧河床。
"不焊了。"齿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三个字拆成零件一个个碾过了才拼回去。"那条手臂从开始到能开焊,中间有三年的偏差。靠一条正手和一只左手能焊的活有限,铁球的尾巴还可以换,但底盘加固的活——一只左手干不了。"
"那就先不加固,等手臂换了再说。"
齿轮沉默了很久。久到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档:"这条手臂跟我十几年了。我在废料堆里被追的时候是它把我拉出来的,跟别人抢零件的时候是它挡下来的。它现在裂了,修不好了,我说把它卖了——但我刚才翻工具箱的时候把那盒旧轴承翻了三遍,每一遍我都知道里面没有合适的螺距。我是在翻给谁看的,我不知道。"
他把左手从工具箱上收回来,搭在了那条横在工作台上的旧右臂外壳上——金属之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摸着那条手臂外壳上被反复打磨过的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焊点跟他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像在重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
"你要是想留,"零开口,声音不重,"就留着。不一定要装上去才叫留着。拆下来放工具箱里,跟那盒旧轴承放在一起——那也是留着。"
齿轮的左手在旧手臂的外壳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条手臂拿起来,用布擦了擦表面的灰,翻过来检查了一圈——裂缝、磨损、旧焊点的痕迹,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地裸露在灯光下——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它裹好,放进了工具箱最下层的那个旧铁皮盒子里。那盒旧轴承旁边,正好有一个空位。旧手臂放进去的时候,铁皮盒底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他把铁皮盒的盖子合上,放回了工具箱最下层。
"行了,"齿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左手把工具间的灯关了,"先这样。"
他们从工具间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门口的灯亮着,账房坐在台阶上,铁球趴在他脚边,小机械狗缩在铁球肚皮底下,三团轮廓在暖光里叠在一起。齿轮走到台阶旁边,在他惯常的位置蹲了下来——没有坐,只是蹲着,跟之前蹲在底盘前面修车一个姿势。他蹲在那里看着街对面那盏闪个没完的路灯,看了很久。
铁球站起来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了下来。齿轮低头看着铁球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的样子——机械狗的下颌贴在齿轮的鞋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像是"我在这儿"的意思。他的左手垂下来,在铁球的头顶上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跟平时用右手焊完东西后摸铁球头顶的动作不一样,轻了大约一半。
零在台阶的另一侧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齿轮,只是看着面前那圈灯光照射的地面,看着灯光边缘那些细碎的灰粒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我那个朋友,"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坐在旁边的人听见,"他以前也丢过一条手臂。不是义体,是真的那种。"
齿轮的视线没有从路灯上移开,但他接了一句:"真的手臂丢了怎么接?"
"接不回来。就只能用左手吃饭、左手写字、左手拿东西。他说刚开始那半年连刷牙都刷不干净,牙膏总是挤到水槽外面,后来习惯了,左手也能把牙膏挤成一条直的。"零看着面前那片地面,"他说最麻烦的不是拿东西,是别人看见他左手拿筷子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比丢手臂本身还重。"
齿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朋友后来习惯了没?"
"后来他养了一只猫,左手抱猫的时候比右手顺手。他就觉得丢那条手臂没亏太多。"
齿轮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变化,但比前几天那种"咬了牙的压平"要好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三信用点硬币还在,边缘的磨痕已经被他摩挲了很久了,但数字还清晰可辨。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用手指绕着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明天早上我去黑市看看。"齿轮说,"问问二手杂牌手臂的行情。"
"我陪你去。"零说。
"不用,你在店里看着。"
"我陪你去。"零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我看店的速度比你看店快,你不带我去的话,我不保证明天账房的收银决策模型不会被人带偏。"
齿轮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动了大约零点二毫米。"……他那个模型是我看着建的,逻辑没漏洞。"
"但你没在那个模型里加'讨价还价'模块。"
齿轮思考了三秒:"……明天早上八点。"
"行。"
路灯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档。铁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小机械狗从铁球肚皮底下探出半颗脑袋,独眼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账房的胸前面板在低功耗模式下持续亮着蓝紫色的微光,像一小颗放在台阶上的暖色灯。
夜风从街角过来的时候比昨天轻了一些,带着干燥的铁锈味和远处某个食堂烧晚饭的隐约焦香。台阶上的三个人影在灯光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齿轮第一个站起来走回了工具间,这次他没有锁门,留了一条缝。散热器的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均匀的、持续的——他还在使用那条旧手臂的最后残余功能,用左手在翻东西,但翻得比之前慢了。
零坐在台阶上继续留了一会儿,等到散热器的声音彻底稳定下来,等到铁球的呼吸频率(其实就是风扇转速)降到最低档,等到账房的面板光从蓝紫色慢慢过渡到深紫偏灰,才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看手臂。左手刷牙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考虑。至少今晚,那条旧手臂已经在铁皮盒子里放好了,跟那盒旧轴承并排躺着,没有裂更开,也没有被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