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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田 ...

  •   田糯见过沈聿风后,在家忐忑不已,她一时觉得那么珍稀的蜗牛毁坏了,从哪个角度看沈聿风都不会原谅,一时又觉得从沈聿风的神态语气,也许不会再追究自己的责任。两种心情反复出现,折磨得她不得安宁。有时候她自暴自弃的想,这把悬在素妍头上的剑尽快劈下来吧。至于砚君,她已经克制自己不要想起这个人。

      盈生的解约函送到田糯手上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甚至生出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快感。她拆开信封,逐字逐句看了三遍。措辞颇为客气,大意是双方技术合作关系自即日起终止,素妍智美须在七日内交还已交付的试验用蜗牛样本,并停止使用所有基于盈生核心技术生产的产品配方,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落款处盖着盈生创极的法务章,鲜红的一个圆。

      田糯把函件摊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沈聿风这个人,实在叫人琢磨不透。他明知蜗牛已经没了,却仍要求交还,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溯妍是素妍目前的主打产品,从去年上市至今,公司七成营收全靠它撑着。没了盈生的基础原料,素妍别说打回原形,恐怕离关门也不远了。她回想起那天沈聿风送她时的语气和眼神,再比对函件内容,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她把函件拍在桌上,拿起手机打沈聿风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打给沈聿风的助理,助理接了,声音客气而疏远:“沈总正在开会,方便的话您可以发邮件,我们会转达。“

      “解约的事——“

      “解约函是法务部按流程处理的,具体问题请您联系法务部,我这边帮您转接。“

      “等等,“田糯攥紧手机,“我要见沈总。“

      “沈总近期行程排满了,抱歉。“

      电话挂断后,田糯听着那串忙音,缓缓放下手机。她双手覆上自己的眼睛,无尽的挫败感汹涌而至,心里不住地喊: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她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之前过得太顺了,自己根本不配拥有那么多好日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猛地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开。做事吧,赶紧动起来,绝不能把精力耗在自怨自艾上。

      田糯坐回椅子上,开始翻通讯录。盈生创极的法务部、研发部、市场部,她挨个打过去,收获了一堆礼貌但冷淡的拒绝。

      田糯挂了电话,开始琢磨该找谁商量这件事。魏薇和珍妮,告诉她们也只是徒增焦虑,于事无补。崔言真……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作罢。自己闯下的祸,实在没法跟继母开口。过世的父亲和丈夫,一瞬间涌上心头,田糯顿时被委屈击溃,眼眶里蓄满了泪。还有对砚君那无尽的失望。种种情绪纠缠到最后,只剩下对自己无能的深深唾弃。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怎么合眼。盈生不再送来原料,库存只够撑两周,工厂那边已经停了三条灌装线。下面的人还不知道消息,但她开了一次紧急管理层会,财务总监当场就白了脸。

      第四天,田糯又去了盈生大楼。前台告诉她沈总不在公司。她在大堂枯坐了三个小时,没人来搭理她,也没人来赶她走。田糯站起身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挪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盈生大楼的玻璃幕墙。三十二层,沈聿风的办公室就在顶层。她一直都知道他高高在上,却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能占几分幸运。如今想来,当真是昏了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田糯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突飞过来,落在她颈边挨着她,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的消息。

      周明:找到砚君了。你的事我跟他说了。

      田糯盯着这条消息,心口猛地一跳。

      周明:他说他马上过来找你。你方便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周明:你公司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但你的事,他很上心。

      田糯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人总算找到了,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可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惊喜,反倒生出几分意兴阑珊。她张了张嘴,终究觉得无话可说,便没有回复周明。

      她心头掠过一丝预感,起身换了件干净衣裳,走到镜前理了理头发。镜中人脸色苍白,愁云满面,活像个女鬼,她暗自想着。身后的突突低低叫了一声,她察觉到它的担忧,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来了。”突突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终究没出声。

      门铃响了,田糯猛地站起来。她以为自己会冲过去开门,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个人。可实际上,她的脚像钉在地板上,一动也动不了。她在犹豫,见了面该说什么?要怎么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分离?曾经熟悉得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人,如今再见,竟只剩下尴尬。

      门外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门铃一声接一声地催。田糯暗自叹了口气,转念一想,终究也不是自己的错,没什么不好面对的。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口,缓缓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砚君站在门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上唇和下巴的胡子长得有些潦草,像山羊胡子似的,眼窝深陷,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帽衫,帽子严严实实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凹陷的脸颊更显出分明的骨相,平添了几分刻薄寡淡的味道。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打量彼此。都憔悴得厉害,灰头土脸的模样,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机灵劲儿。田糯甚至就那么杵在门口,也没想起侧身让砚君进来。

      过了好一会,田糯才回复理智,她勉强一笑:“你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来。他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然后停住了。

      田糯生得古典,五官端庄,皮肤白皙,眉宇间拢着淡淡的忧愁,偏偏又要强撑出一丝笑来,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美感。若不是事态紧急,砚君是断然没有勇气来见她的。如今见了她这副模样,他心里又怜爱,又愧疚。而愧疚,偏偏是他最厌恶、最承受不住的情绪。

      他站在玄关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客厅的灯光打过来,将他脸上的阴影切割得凌厉分明。田糯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个正在塌陷的东西。

      田糯嘴角的笑僵住了。

      “你还好吗?”她声音低了下来,“先进来坐——”

      “不用了。”砚君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含着一口砂砾,“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说到“看看你”三个字时,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在她身后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沙发上搭着随手扔的毯子,突突蹲在扶手上,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家里乱糟糟的,田糯这几天没心思收拾,连窗边的绿植都蔫头耷脑的。

      砚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的脸。田糯这两天显然没怎么睡,眼圈乌青,嘴唇起了干皮,嘴角虽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弧度,整张脸的轮廓却松垮下来,憔悴得无处可藏。

      砚君心里又酸又痛,拉起田糯的手,说:“你呢,你还好吗?”

      这一句话,像最锋利的武器,一下子击穿了田糯连日来苦苦撑着的坚强。她很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脸上隐忍了又隐忍,可所有的泪水还是决了堤。她就那么站着,失声痛哭起来。

      砚君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却也没有拥抱她。田糯哭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他。她眼底的绝望、失望,还有委屈,瞬间让砚君想起了另一双泪眼,一模一样的神情。两双眼睛,两张脸,在那一刻重叠在一起。他看着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田糯察觉到了他的退意。他身体的角度微微偏了,靠向门的方向,肩膀也缩得更紧了。她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砚——“

      “别碰我。“

      他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田糯的手悬在半空,没再往前伸。她看着他的脸,看他眼眶忽然泛了红,看他的嘴唇开始抖,看他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后脖颈似的弓起背来,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我不能……“他声音更哑了,“我不能在这待下去。“

      “砚君,你怎么啦?“田糯把自己的声音压稳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解决不了。“他摇头,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在挣什么,“我解决不了。对不起。“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那么一秒,然后猛地别开。他转身拉开门,田糯看见他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砚君!“

      他跨出去一步。

      “砚君你站住!“田糯追到门口,声音终于破了,带着这些天没处放的委屈和刚才那一点希望落空后的慌乱,“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说一句对不起就走?“

      砚君停住了。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帽子边缘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但田糯看得清清楚楚。

      “田糯。”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很远的路,“我的确不是个东西……”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田糯,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下,紧接着是电梯“叮”的一声,门开,又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田糯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突突飞过来,落在她膝盖上。它说话了,两个字:“不怕。“

      田糯没应。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颤了颤,没哭出声。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蜷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天彻底黑了,她才抬起头来。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周明那条消息:“他状态不好,但你的事,他很上心。“

      田糯盯着那行字,慢慢抬手,把它删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收好。突突跟过来蹲在她肩上,她侧了侧头,轻轻蹭了一下它的羽毛。

      “明天还得去盈生。“她声音哑哑的,但稳了下来,“再想想办法。“

      窗外起了风,树叶哗哗地响。她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突突蹲在她肩头没走,偶尔啄一下她的头发。

      田糯闭着眼,没睡着。她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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