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口藏心》离雪不消

54、54.可以有爱吗 唉

　　大半个月过去，宋安的日子被切割成一块块整齐的方格。

　　量体温，血氧监测，医生例行查房问诊，治疗吃药……这些事一格一格地填进去，一如宋安六岁那年。

　　宋安对六岁时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听院长说，二次分化手术是非常痛苦的，抽腺液已经能让当时的宋安嚎啕大哭，而那段时间，每天都要抽腺液。

　　六岁的宋安大约还不懂什么叫痛苦，所以那段日子竟也一寸一寸地捱了过来。

　　每天困在病房里，治疗像钟摆一样周而复始，他就盼着着祖母来，或者等他新认识的好朋友顾承宴。

　　十二年过去，他又一次被困在病房里。祖母不会再来，顾承宴却还是老样子。

　　天气好的时候，顾承宴会耐心哄着宋安出去晒晒太阳。

　　“今天天气还不错，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吗？”

　　宋安没有理他，或者说，宋安还是没有说话。

　　“我看了天气预报，气温很合适，现在大家都在午睡，没有多少人，怎么样？要出去吗？”

　　一向说一不二的顾承宴，不知什么时候起也学会了这样温吞的商量口吻，只为了引导宋安说话。

　　……

　　仍旧沉默，宋安阖着眼，好似没有听见。

　　若是平时，谁要敢这么半天不吭声，顾承宴早就翻个白眼走人，可现在，他只是无奈地接着哄。

　　“外面的风很软，晒晒太阳多暖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一种无力感漫上来，顾承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烧玩偶的时候，能想到的都做了，宋安还是不出现。

　　就像现在，怎么都不肯开口。

　　不过没关系，他比十七岁的自己更有耐心。

　　顾承宴打横抱起宋安，一下失去重心，宋安下意识抓紧了顾承宴的衣领，被顾承宴顺势又往怀里带了几分。

　　这个omega实在没多少重量，轻轻一抱就抱起来了，顾承宴把他放进轮椅里，替他围上围巾，戴好帽子和口罩，再盖好柔软的羊绒薄毯，仔细拢好他颈间的衣领。

　　然后推着轮椅，带他去私人医院后面那片庭院，那里有一小片草地，几棵望春玉兰迫不及待先开了花，光秃秃的枝桠上，一朵一朵的白，犹如收了翅膀的白鸽，静静立在树枝上。

　　宋安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

　　顾承宴把人推倒另一边香樟树的树荫下，不远处便是一座低矮的天使雕塑。

　　数十年光阴流转，医院的草木岁岁枯荣，雕塑依旧，温柔的阳光也一如往昔。

　　唯独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早已被岁月与苦难磨得遍体鳞伤，缄默无声。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顾承宴站在轮椅后面，看着那些光斑落在宋安苍白的手背上，心里总会浮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很多年前宋安曾在这片草地上跑过笑过，他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会高兴地跑两步，然后又皱着眉咳嗽。

　　谢宁菡看他，他就笑着露出一排小牙。

　　那时候苦难都藏在暗处，暗流汹涌，没人看见。

　　所有人都小心地护着宋安那点天真，谢宁菡把能挡的风雨都挡在门外，院长把能咽的话都咽回肚里，都以为这样就能护住那一方干净的明媚。

　　可命运这东西，最不讲道理。

　　等到那一天来了，从前所有的温柔与幸福一样没剩，全被撕碎吞了下去。

　　被众人用心血一点点养出来的鲜活和生动，那些干净纯粹的天真与温柔，还是被人情冷暖，爱恨拉扯，一点点拆开吃干净。

　　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满目疮痍，和一个沉默麻木，不敢开口的少年。

　　此刻的宋安窝在轮椅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抱着顾承宴的一只手，闭着眼睛。

　　他似乎在逃避什么，又似乎只是午睡，睫毛垂下来，偶尔微微颤一下，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装睡。

　　顾承宴没有抽回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了。

　　大病初愈的宋安格外敏感脆弱，情绪迟钝，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周遭稍大一点的动静，稍急一点的脚步声，稍重一点的说话声，都会让他神经紧绷，心生不安。

　　久而久之，整层病房的医护人员和护工护士，都习惯性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片静谧，不敢有半分惊扰。

　　各种医疗资源投下去，钱不是问题，在这方面，从来没人短过宋安什么。

　　大半个月过去，理疗师、营养师、心理咨询师，能请的全请了，宋安的身体也争气，各项指标慢慢达标，总算到了出院标准。

　　只有一件事没有进展。

　　他到现在都不肯开口说话。

　　顾承宴最初怀疑是喉咙的问题。

　　宋安的声音在那通电话里就已经非常沙哑，可一轮一轮的检查做下来，喉管正常，声带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从医学角度，找不到任何原因，在院长的建议下，顾承宴找上了私人医院里一位很有名的心理医生。

　　周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说话慢条斯理，目光很稳，却能做到不让人有压力。

　　顾承宴坐在他对面，把宋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心因性失语。”周医生最终给出了判断，“他的声带没有问题，但他的大脑在保护他。那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有些东西已经超过语言能承载的极限了。他的潜意识替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说。只要不说，那些事情就好像没有真正发生过。他在用沉默把自己和那些事隔开。”

　　过往所有的痛苦、压抑、隐忍、崩溃，都被宋安封存在心底，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无声的沉默。

　　顾承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有什么办法？”

　　“首先，不要逼他。”周医生语气温和，“不要问他为什么不说，不要在他面前叹气，不要让他感觉到你的焦虑或者失望。他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你眨一下眼睛他都能读出七八种意思。他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一点安全感，经不起任何压力。”

　　顾承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听周医生继续说下去。

　　他们聊了很多，聊宋安的病，聊治疗方法。宋安抗拒这方面的治疗，不肯配合诊断，更不肯吃药。

　　只能让顾承宴在日常多注意，慢慢引导。

　　“需要有人陪他度过这个阶段，长期的心因性失语如果得不到干预，会固化成习惯。他现在只是不想说，再拖下去，会变成不会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顾承宴没有犹豫。

　　“我有时间。”

　　——

　　出院那天，池予阅也来了。

　　他站在住院部大厅，看着医护人员收拾宋安的随身物品，看着顾承宴细心温柔地为宋安穿外套系围巾，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心底像被细针刺穿，疼得窒息。

　　他不甘心。

　　他还没来得及弥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

　　他的安安才十八岁，还需要家人庇护，不应该一心向着一个会伤害他的年轻alpha，就算宋安要谈恋爱，也应该先让他好好考察，而顾承宴绝对是不合格的。

　　这对池予阅来说太残忍了。

　　这几天他总是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这个孩子。

　　一看到宋安，就会想起母亲的死，想起自己被骗了十几年，想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顾承宴经过池予阅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算不上恭敬，也算不上傲慢，只是一个极简的示意，看在他与宋安的亲缘上，稍作敬意。

　　然后顾承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池予阅看着那辆车开走，宋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想知道宋安的情况只能去问院长。

　　从前宋安在云涧清庭，他还能去看，还能知道宋安在哪儿。

　　现在……

　　这种悬而未决的失去感让池予阅心口泛疼，想要做些什么去挽回，却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从始至终，他的错都情有可原。

　　宋之珩缓步走来，亲昵又自然地挽住池予阅紧绷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的臂弯，像所有懂事乖巧的孩子一样，带着清甜的撒娇语气，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爸爸。”

　　他语调轻快温柔，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池予阅周身的沉郁。

　　“我早就订好机票啦，您忙了这么久，医院的事和家里的事都收尾了，我们正好一家人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好不好？”

　　他抬着干净澄澈的眼，笑意温顺乖巧，眼底溢满纯粹的期盼。

　　“我们真的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自从年底出事，您就心事重重，眉头从来没有松开过，整个人都憔悴了好多。”

　　“换换环境，出去走走，散散心，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的。父亲也一直看着您闷闷不乐，心里一直担心您呢。”

　　少年的语气柔软贴心，熨帖着池予阅内心的酸涩。

　　宋之珩一如既往陪在他身边，乖巧懂事，温柔体贴。他好像是天生的好孩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用池予阅操心，还能反过来温暖池予阅。

　　池予阅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积压许久的沉重被身边孩子温热的陪伴轻轻抚平。

　　他抬手，温柔揉了揉宋之珩的发顶，眼底终于染上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你啊，永远惦记着出去玩。说吧，这次又打算去哪玩？”

　　宋之珩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笑意，故作神秘地抿了抿唇：“这可是爸爸您教我的呀！您以前总说，人不开心，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不要困在原地，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山水，所有烦恼都会变淡的。”

　　他晃着手臂撒娇，眉眼弯弯：“目的地我保密，是惊喜哦！您跟着我和父亲就好，保证让您彻底放松下来。”

　　阳光落在宋之珩干净温柔的眉眼上，画面温馨和睦，岁月静好，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艳羡。

　　池予阅心中仅剩的郁结也散去大半。

　　客观来说，他确实不是一个失职的家长，他把宋之珩教养的很好。

　　他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好，都听你的。”

　　宋之珩开心地拥住池予阅，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几天，宋之珩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他担心池予阅会对宋安心软，担心宋安会破坏他们幸福美满的家庭。

　　不过今天，他也算是能把心放下了。

　　跟顾承宴走了好啊，宋之珩再次庆幸自己的决定，还好那天把宋安送到顾承宴面前了，就算没法让顾承宴弄死宋安，带走也不错。

　　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分走爸爸和父亲的偏爱，再也没有人可以撼动他安稳顺遂的人生，打破他圆满和睦的家庭。

　　宋之珩高高兴兴地挽着池予阅往停车场走，一路上跟他讲那个地方有多好玩，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讲得很生动，池予阅听得很认真，宋矩等在停车场，看到来人，把手搭在池予阅肩上，偶尔插两句话。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顾承宴把宋安带回了城郊的别墅。

　　他解雇了部分佣人，重新规划了所有人的工作动线，让宋安不会感受到这个环境里还有别人。

　　他要给宋安的绝对安稳的静养环境。

　　自此，顾承宴彻底开启了居家陪伴的生活。

　　集团事务大半改成线上处理，日常会议全部改为云端进行，无数堆积的工作被他压缩在深夜与清晨。

　　高层员工与家族亲戚不满之声此起彼伏，暗讽总裁修了个年假回来后疏于职守，重心偏移，可顾承宴全然不在意。

　　每天辛辛苦苦，就为了养活一大家吸血鬼。

　　谁爱养谁养吧，他现在只想养着宋安。

　　宋安在家里显然比在医院更适应，兴许是因为被关的久了，潜意识把房间当成了安全的地方，又或是家里不会随时出现池予阅，总之，宋安看着放松了很多。

　　按照医嘱，药量一天一天减少。

　　宋安的情况还算平稳，除了不愿意说话，别的都还好。

　　也不算太好。

　　宋安压根没有自主进食的意识，顾承宴一口一口喂他，才勉强愿意吃几口，多吃了一点便立马呕吐。

　　刚开始一天只吃一顿饭，一天一天偷偷加量，到现在，才勉强能吃两顿，可和正常人的食量比起来远远不够。

　　一点一点减药，不到一个月，药全断了。

　　三月，春暖花开。院子里的老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宋安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发呆。

　　顾承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去院子里走走吗？”

　　宋安没点头，也没摇头。

　　“是我抱着你，还是用轮椅推着你？”

　　顾承宴给出选择。

　　宋安没有说话，却轻轻往顾承宴怀里靠了靠。

　　顾承宴的气息还是那么让人安心，宋安蹭了蹭，心里泛起一阵难过，莫名开始想哭。

　　好辛苦，照顾病人好辛苦吧。

　　顾承宴会意，轻笑着一把将宋安抱起来，带他去楼下走走。

　　宋安很幸运，并没有落下残疾，只是大部分时间都不愿意走路，顾承宴也依着他。

　　阳光很好，风很轻，宋安缩在顾承宴的怀抱里，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顾承宴低头看他，发现他眼角有一点湿。

　　“怎么了？”顾承宴停下来，蹲在他面前。

　　宋安摇了摇头，别过脸去。

　　三岁时，他窝在冰冷的雕塑怀里大哭。

　　六岁时，他抱着没有生命的玩偶抽噎。

　　十三岁时，他背对监视器抹眼泪。

　　十六岁时，他躺在宿舍床上用袖子擦泪。

　　十八岁时，他被一个不知怎么形容的人抱在怀里安抚。

　　眼泪蜿蜒至今，擦不掉流不尽，一个无法形容的人安抚他，眼泪就会止住吗？

　　他应该会连那个人的眼泪一起流。

　　他和顾承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挚友，早不是了，仇人，也算不上。

　　命运，身体，恩情，仇恨，重重上锁，把他们死死绑在一起。

　　那有爱吗？可以有爱吗？

　　他们像两棵被同一场风暴摧折的树，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但躯干各自歪斜，谁也没法站直。

　　如果没有爱的话，宋安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

　　断药之后，宋安又开始失眠。

　　这些症状像一只蛰伏了太久的怪物，从笼子里被放出来，张开大嘴，要把宋安吞回去。

　　第一周，宋安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顾承宴试了各种办法。

　　白噪音、熏香、热牛奶、睡前按摩，能用的全用上了，收效甚微。

　　院长说不能让宋安依赖安眠药，他的身体经不起长期服药，顾承宴只能想最原始的办法。

　　释放安抚信息素。

　　乌木的气息在卧室里慢慢弥漫开来，浓郁而温暖。宋安第一次被信息素安抚入睡的时候，顾承宴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像纸。

　　后颈的腺体像被针扎一样疼，一阵一阵的锐痛顺着颈椎往下蔓延。

　　他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等那股锐痛变成钝痛，才悄悄起身，走到洗手间里给自己推了一针抑制剂。

　　冰凉的药液滑进血管，疼痛慢慢被压下去。他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闭着眼，放轻呼吸，怕吵醒宋安。

　　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释放大量的信息素来安抚宋安，帮他熬过断药的阶段。

　　正常的s级alpha或许能经得住这么耗，可他的腺体本也不健康。

　　顾承宴一天比一天更力不从心，他面色苍白，却强撑着温柔的笑意，继续哄宋安入睡。

　　这样的效果起初还行，后来越来越差。

　　他释放的信息素越来越稀薄，本人却虚弱得察觉不出，只看到宋安还是睡不着，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安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和顾承宴之间的契合度这么高，又那么依赖顾承宴的信息素，怎么会看不出来顾承宴已经油尽灯枯呢？

　　他不想这样的。

　　他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睡不着而已，没什么的，他不想让顾承宴再这样守着。

　　可他没有办法表达。

　　有一只大手死死按着他的表达欲，他说不出，做不出，就只能睁着眼睛描摹顾承宴的眉眼。

　　越这样，越睡不着。

　　顾承宴没办法，只能换回老办法，讲故事。

　　他以前给宋安讲的那些故事，大多是童年时听来的。

　　谢宁菡也喜欢给宋安讲故事，顾承宴偶尔在旁边听过几回。

　　那时候宋安还是小小一团，窝在祖母怀里，听一半就睡着了。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现在，故事对宋安没用了。他听完一个，睁着眼，顾承宴再讲一个，宋安还是睁着眼。

　　顾承宴就陪着他熬夜。

　　宋安睁眼到凌晨三四点，顾承宴也睁眼到三四点。

　　第二天一早再爬起来处理工作，一天算下来，睡眠只有四五个小时。

　　在云涧清庭的五年里，宋安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没人陪他熬夜，没人给他讲故事，也没人给他释放安抚信息素。

　　他每天就是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等到天亮，等不下去了就吃一颗安眠药，能睡几个小时算几个小时。

　　后来安眠药越吃越多，也没用了，就靠硬熬。

　　这些事顾承宴从院长那里知道了，所以他才更心疼。

　　安眠药没有效果了，顾承宴就想别的办法。

　　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宋安好好睡一觉呢？

　　有些夜晚，顾承宴哄着哄着，甚至自己会先睡着。

　　为了杜绝这样的事再发生，顾承宴通常会在睡前喝一杯咖啡。

　　等到快天亮把宋安哄睡，他才敢睡着。

　　宋安迷迷糊糊醒来，如果看不到顾承宴，就会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不说话，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床上制造一点动静，翻个身，或者攥紧床单。

　　有时候顾承宴在隔壁开视频会，麦克风收走了声音，根本察觉不到这些小动静。

　　宋安就会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攥着床单，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无声浸湿枕巾与床单，温热的水渍层层晕开，藏着他无人知晓的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想哭的，他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孩了，他早就和自己说过要变成一个坚强的大人，可那些被压了五年的东西好像一夕之间全涌上来了，控制不住，挡不住，像决了堤的水。

　　有一回，顾承宴开完会回来，看到的是一张眼泪浸湿的床单，和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宋安。

　　那一幕，彻底击溃了顾承宴最后一点侥幸。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离开宋安半步。

　　顾承宴干脆在卧室办公，他就坐在宋安床头那把椅子上，一边听下属汇报，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宋安。

　　宋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他的侧脸，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一会儿呆，但至少不再哭了。

　　可失眠还是没好。

　　某天凌晨两点，顾承宴数绵羊数到四位数了，宋安还醒着。

　　顾承宴困得眼皮直打架，但撑着一动不动，怕自己睡着。

　　宋安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一阵发酸。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缓，假装已经睡着了。

　　顾承宴等了很久，见他已经闭上了眼，没过几分钟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宋安却睁开了眼。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

　　顾承宴的呼吸很轻很沉，宋安侧过身，借着那点月光看他。

　　顾承宴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下颌线更锋利了。

　　他睡着的时候也皱着眉头，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宋安想到这些日子顾承宴的辛苦，每天处理那么多事，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还要哄他吃饭哄他睡觉，自己却连一句“辛苦了”都说不出来。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哭，便再也收不住。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睁着眼，流着泪，熬过一整个漫长漆黑的深夜。

　　宋安咬住下唇，努力把呼吸放平。

　　他一点声音都不敢发，怕吵醒顾承宴。

　　可越是这样，眼泪越是止不住，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爱哭，他完全控制不住，只能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把哭声全闷在棉花里，硬生生憋到天亮。

　　马上要到顾承宴起床的时间，宋安翻了个身背对他，闭上眼继续装睡。

　　等顾承宴醒了，凑过来看他，他就装还在梦里，一动不动。

　　等顾承宴走了，宋安又睁开眼，任眼泪无声滑落。

　　千言万语在干涩的喉管里反复滚烫又被生生咽下，至此缄口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