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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师府的第一天 户籍被钉国 ...

  •   云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头顶是陌生的锦帐,身下的褥子软得过分,窗外透进来的光也不同往常。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门外又敲了几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压着嗓子喊:"师尊,该起了,常公公来了。"

      云倦闷在被子里,没动。

      她活了三百多年,最烦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上辈子当孤鸿那会儿,闭关三年,连天道都不敢催她。这辈子倒好,先是正月十四夜里被薅出来套上国师袍,如今又要在国师府里被人叫醒。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爬出来。

      青梧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束了,看着比昨夜精神不少。他见云倦出来了,忙把铜盆端到架子上,又麻利地铺好桌布,摆好茶盏,动作利落得很。

      云倦看他这副样子,一时有点恍惚。她昨夜心软收下这个少年,原以为只是多了个吃饭的嘴,没想到这小子手脚这么勤快。她洗了把脸,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青梧说,"常公公天没亮就来了,在正厅等着,说是有要事禀报。"

      卯时刚过就来,天没亮就等着,能有什么好事。云倦磨磨蹭蹭穿好衣裳,往正厅走。常贵果然坐在那儿,一看见她进来,腾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行了个礼:"国师大人,您可算起来了。"

      "什么事?"云倦打了个哈欠,坐到主位上。

      常贵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东西,双手奉上来:"这是陛下连夜批下来的,您过过目。"

      云倦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户籍文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籍贯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国师府。

      她捏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眼看向常贵。

      "陛下的意思。"常贵笑着说,"陛下说了,国师大人既已入主国师府,户籍自然也该迁过来,好方便户部造册、兵部调拨、司天监对接。省得来回跑,麻烦。"

      云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本来是打算跑路的。昨夜她看着那本日志,看着那些烂账,看着门外黑黢黢的夜色,心里还存着个念头:找个机会,趁着没人注意,翻墙出去,回了书铺,把门一锁,这国师谁爱当谁当去。

      可现在,她的户籍被钉在了国师府。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文书,有点好笑。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一剑镇北海,这辈子连个户籍都捏在别人手里。三百多年了,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真有比被关进北海封印还难逃的地方。

      "陛下还说了。"常贵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国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户部、兵部、司天监,都听您调遣。"

      云倦把那张户籍文书折了折,塞进袖子里,没说话。

      跑路是彻底没戏了。她不是没想过翻墙。今早醒来走出门一看,院墙外头,皇城的禁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国师府罩得严严实实。她试着往门外迈了一步,脚还没落地,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就把她推了回来。

      她跑不了。

      云倦默默坐直了身子:"行吧。那今儿,我干什么?"

      常贵见她这副样子,反倒乐了:"国师大人,您初来乍到,事务繁多,不如先从国师府的账目、文书理起?赵奉仙走得急,怕是留下不少烂摊子。"

      云倦听了这话,心说这不就是让我当苦力么。

      可她也没别的办法。她总不能说,我不干,我要回家。她的家在哪儿,现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行。"她站起来,"你带我去看看。"

      常贵领着她,穿过国师府的前院、中堂、回廊,一路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书房。推开门,云倦愣住了。

      那间书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都立着高高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册子。案上、桌上、地上,到处堆着一摞摞的账册、文牍、符箓,有的落了灰,有的半开着,纸页泛黄,一看就是积了年的旧物。

      云倦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账册有点发怵:"这些都是赵奉仙留下的?"

      "可不嘛。"常贵搓着手,赔笑道,"赵奉仙在国师府待了三年,说是替国师大人打理庶务,到底打理出个什么名堂来,您看看就知道了。"

      云倦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摞账册翻了翻。只看了两页,她就皱起了眉。

      账册上记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支出。什么"购灵犀角一对""置琉璃鹤一盏""采天山雪莲三株""付西市绸缎庄银五十两"。她翻到后面,又看见一行字:"正月十二,购画舫一艘,银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买一艘画舫?

      云倦捏着那页纸,指尖发白。她爹当年在书铺里,一年到头,卖书卖字画,也不过攒下几十两银子。这个赵奉仙,三年里挥霍了这么多银子,买灵犀角、买琉璃鹤、买画舫,哪一样是国师府用得上的?

      她又翻了翻账册,越翻越觉得头疼。赵奉仙不光花钱大手大脚,还欠了一屁股债。有一本账册上记着,前年借了药王谷五枚上品灵石,到现在还没还;另一本记着,去年托人从东海龙君那儿赊了一批鲛绡纱,说是要做祭天的供品,可祭天都过了两回了,货没见着,钱也没付。

      云倦把账册往案上一拍。

      "赵奉仙到底靠什么当的国师?"她问,"他买这些东西,朝廷不查?"

      常贵苦笑道:"国师大人有所不知。赵奉仙当年接任国师,是司天监和礼部共同认定的。他自称是孤鸿国师的后人,又拿着国师印信,陛下便允了他入主国师府。可他这三年里,除了在祭坛上充个门面,剩下的日子,不是在府里吃喝,就是在外面挥霍。朝廷拨给他的俸禄、赏赐、香火银子,全被他祸害光了。"

      云倦听完,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翻开那本《国师府工作日志》,从第一页开始看。前面几页,是三百年前她亲手写的。那时候她刚封了记忆,转世在即,想着自己这一去,国师之位总得有人接,便在日志上写了几条规矩。什么"凡我之言,皆为天机""国师代天监察,不可妄言""月圆之日,各司来报"。

      她看着自己三百年前的字,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可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潦草。到了后面几十页,落款已经换成了赵奉仙的名字,写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初二,府中花匠请假""十五,厨房要添两口锅""廿三,账房先生病了,无人记账"。字迹歪歪扭扭,随手应付的样子。

      云倦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她手上这一页,是日志的倒数第几页。上面记的是赵奉仙跑路前几天的行程:什么"初十,去西市看了个画舫""十二,买下了那艘画舫""十三,又去南湖逛了一圈"。字写得潦草,可那画舫两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账册上那艘三百两银子的画舫。

      她看明白了。赵奉仙不是临时起意跑路的。他早就计划好了,买了画舫,攒了银两,连跑的路子都探好了,只等着祭天大典前夜,趁乱溜走。

      云倦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青梧一直站在门外,这会儿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她手边:"师尊,您别太累。这些账册,弟子可以帮您誊抄整理。"

      云倦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确勤快,从昨夜到现在,就没停过手。她还记得他昨夜跪在门口,抱着那个旧布包,红着眼眶说"求国师大人收留"的样子。她当时心软收了,这会儿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倒也觉得,收这么个徒弟,不算亏。

      "行。"她说,"你先把这些账册分门别类理出来,欠银的归欠银,支出的归支出,别弄混了。"

      青梧眼睛一亮:"是,师尊!"

      他麻利地抱起一摞账册,坐到角落里那张小案前,铺开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地誊抄起来。云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原是赵奉仙的记名弟子,会磨墨、会誊书、会记账。赵奉仙跑路的时候把他一个人丢下了。这小子跟了赵奉仙三年,学的全是伺候人的活计,如今倒是便宜了她。

      她收回目光,正想再翻日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青梧放下笔,快步去开。不多时,他回来,神色有点为难:"师尊,宫门外头,裴铁衣裴大人还跪着呢。奴才,弟子问了常公公,说是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起来过。"

      云倦愣了一下。她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昨夜裴铁衣在百官宴上被她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打了脸,当夜钦天监就报了北方三州百年大雨,他当场脸绿,跪到宫门外请罪去了。她以为他跪一夜也就回去了,没想到这会儿还跪着。

      "让他起来吧。"云倦说,"天要下雨,又不是他的错。"

      青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云倦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她昨夜在宴上随口说了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把一个炼虚后期的兵部尚书吓得跪了一夜。她自己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怎么就真的应验了。

      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日志。

      这一次,她没有从前往后翻。她心里还惦记着最后一页。她翻到首页,又看了看自己那行"凡我之言,皆为天机",指尖在纸上抚过。三百年前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本日志还有最后几页没看。赵奉仙跑路前,到底在最后一页留了什么?

      云倦把日志往后面翻了翻。前面的纸页都有字,或工整或潦草。可翻到最后一页,纸页泛黄,边缘卷了边,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她正要合上日志,目光忽然落在页面最底部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刻痕。

      墨迹没有,纸面却硬生生凹进去几道,笔锋凌厉,像有人用剑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刻下了什么。

      云倦的手指僵住了。

      她凑近了看。那行刻痕只有三个字,一笔一划,带着股压不住的锋芒。

      闻人渡。

      云倦坐在那里,指尖搭在那一页纸上,一动不动。

      她认得这个名字。三百年前,她一剑镇北海,把这个人封在北海海眼之下。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国师府的日志最后一页。用剑气刻的。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她只知道,三百年前的事,看来没有她以为的那样,一了百了。

      云倦合上日志,指尖还残留着那行刻痕的触感。她抬起头,窗外天色正亮,可她却觉得,有一片看不见的阴影,正从北海的方向压过来。

      "闻人渡。"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窗外,青梧誊书的声音还在沙沙地响。

      国师府外,一道灰袍人影贴着宫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光里。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国师府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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