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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暖意心头 静观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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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那天一早天就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棉布晾在半空。阳台外面的风卷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子打转,贴着地面刮过去又卷起来,翻几个身才肯停下来。
陆时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冷冷的。
他躺在那张折叠床垫上,感觉这种天光似曾相识,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了半晌,想起来是坠下来那天。
一模一样的天,灰白色,冷,风里带一股铁锈似的潮气。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坐起来的时候喉咙里堵着一团不大不小的东西,咽了一下才化开。
他走进客厅,夏闻霁的卧室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夏闻霁还在睡,被子裹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麻雀窝。
陆时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大半。他轻轻带上门退了回来。
夏闻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从卧室里出来,白T恤揉得皱巴巴的,一边肩膀的领口翻着,他也没扶正。
看见陆时坐在沙发上,他先打了个哈欠,然后在茶几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陆时的额头和摸雪豹耳朵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指腹贴着眉骨滑过去,带着早晨体温残存的一点暖意。
"你起这么早。"他收回了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粥在锅里"。
"睡不着。"
夏闻霁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灶台上的声响清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声低沉的呼。他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开,后颈露在外面,那撮翘了一整夜的头发还没趴下去。
陆时隔着客厅看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热水分成两杯的那种习惯,像是烧水的时候站在灶台前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水开。很平常,但陆时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水开了之后夏闻霁端了两杯出来,一杯放陆时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只靠垫,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点,但灰还是灰的。
"孙诚几点到?"夏闻霁喝了一口水,开了口。
"陈衍说上午。"
夏闻霁点了点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待会儿到了场馆,你站哪儿?"
"正门旁边。能看到进来的人。"
"行。"夏闻霁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走吧。"
两人出门的时候风大了些。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夏闻霁靠着车门站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但没什么东西在翻。
陆时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没有把拉链拉到下巴。"
夏闻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卫衣拉链只拉到了胸口,领口敞着。
"忘了。"他说。
陆时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看着地铁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到场馆的时候陈衍已经到了。他站在正门里面,背对着门口,在和场务说话。
陆时经过的时候陈衍没有偏头看他,但在场务转身去拿器材的那个间隙里,陈衍的声音压成一线:"还早。你先站着。"
陆时没有回答,脚步没停。他走到场馆东北角的墙边站定,背后的墙是白的,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纹,靠着有微微的凉意透进卫衣布料。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视线落在正门的位置上,不高不低,看起来像在等人。
夏闻霁去了化妆间,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时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脸上停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在他自己的视线余光里,夏闻霁走过去的背影被场馆的顶灯照出一道窄长的影子。
时间慢慢流过去。场馆里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器材拖过地面的声响、工作人员互相喊名字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底噪。
陆时靠着墙站着,视线一直落在正门那两扇玻璃门上。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进来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
九点五十三分,正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阵风,卷着外面的尘土和落叶的干涩气味,把门边一张纸吹得翻了个身。
然后一个人侧身走了进来,圆脸,银框眼镜,灰色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姿态随意的,像任何一个来录影棚办事的制作人。
孙诚。
陆时站在墙角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孙诚身上,不紧不松地追着他的动作。
孙诚在门口停了一下,和前台的小姑娘说了句话,小姑娘笑着指了休息区的方向。孙诚点了点头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在半路上停下来了。
他侧过头,视线往场馆内部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陆时。
陆时站在东北角的墙边,手插在口袋里,卫衣帽子搭在肩膀上,面孔被场馆灰白色的光线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孙诚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之后停了一拍。
就一拍,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声的那一瞬间。然后孙诚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往休息区走去,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快。
但陆时看到了。那一拍足够让他确定——孙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心里有事。
陈衍走过来的时候像是无意的,他翻了翻台本,站在陆时两步远的位置翻了三四页,声音低到像自言自语:"他看见你了。"
"嗯。"
"他刚才问了我一句那个年轻人是谁,跟夏闻霁一起来的?'"陈衍把台本合上,夹在腋下。"我说是夏闻霁的表演搭档。他说'挺面熟的'。笑了,笑着说的。"
"笑的时候哪边嘴角?"
陈衍偏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回想。"左边。"
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陆时在原来的世界拍过一部刑侦剧,花了两周时间去刑警队体验生活。
老刑警教他看人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的人,心里装事。真心的笑是两边嘴角同时向上,左边先动是控制过的。
"知道了。"陆时说。
陈衍走了。陆时继续靠着墙站着,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松开又攥紧。
孙诚作为嘉宾的录制部分持续了两个小时。陆时坐在场馆最远的角落看台上,隔着一整片观众席的距离看着台上。孙诚说话的时候姿态松弛,偶尔开个玩笑,声音温厚。
但陆时注意到他在回答问题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叩两下膝盖。周敬也做这个动作。同一种习惯,同一种人,同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
中场休息的时候孙诚从台上下来,沿着侧面的走廊往休息区走。
陆时从看台上站起来,慢慢地沿着场馆边缘踱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看起来像在散步。他走到休息区出口附近的那条走廊拐角停下来,背靠着墙。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塑胶地垫上,声音闷而均匀。孙诚走出来了。他在拐角处看见了陆时,脚步自然收了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问"我们是不是见过"。他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陆时,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再从眼睛移到下颌线,最后又回到眼睛。
"不好意思,"孙诚开口,语气和他上次说一模一样,像是排练过的台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时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手指松开杯壁的时候杯身上留了一圈浅浅的指印。
他抬头看着孙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右边和左边一起动的,浅浅的弧度。"可能吧,"他说,"我看你也有点面熟。"
孙诚看着他,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像是想从陆时脸上找什么东西来确认。陆时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没有那个他正在找的东西,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是演员?"孙诚问。
"不是,我是夏闻霁的搭档。"
"夏闻霁。"孙诚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像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吐出来。"《角色之外》的新人?"
"嗯。"
孙诚点了点头。他把夹克换到另一只手臂上,动作自然的,但陆时注意到他换手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衣料。很小幅度的攥,像握拳握到一半又松开了。
"那你真的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孙诚说,语气随意的,像在说天气。
陆时看着他。"是吗。"
"嗯。"孙诚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动。"打扰了。"
他走了。陆时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儿没动,直到夏闻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低低的:"刚才?"
"刚才他认出来了。他知道我像那个陆时。"
"那你接下来怎么”
"等他来找我。"
夏闻霁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拐角,面前是一段空空的走廊,地面上的塑胶垫被顶灯照成浅灰色。风从外面透进来,吹动陆时卫衣帽子边缘那两根细细的抽绳。
夏闻霁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时的小指,小指侧面,一根手指的宽度,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像风翻了一下书页。
"今天回去吃饭吗?"他问。
"吃。"
"那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陆时走在夏闻霁左侧,比他慢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那一小块皮肤上还留着一点触感,淡淡的,像微凉的空气里忽然掠过一小团暖意。
他加快半步,和夏闻霁并排走出了场馆的玻璃门。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和早上一样,但风停了。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响。
陆时走在夏闻霁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迈出去的脚步,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的,和他旁边那个人踩在同一个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