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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式表演 所以为什么 ...

  •   周三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陆时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雨打在阳台玻璃上的细碎声响,密密匝匝的,像砂纸轻轻擦过纸面。夏闻霁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烧着水,雾气和雨天的潮气混在一起,整个客厅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温吞感。

      "煮了面。"夏闻霁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筷子,"吃完了走。"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完了一碗清汤面。夏闻霁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一颗,头发被他自己按了两下还是翘了一撮。陆时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搭在肩膀上,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像沾了一层薄雾。夏闻霁带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的时候金属骨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他把伞往陆时那边偏了偏,两个人并排走进雨里。

      录制棚在城南,离他们的出租屋四十分钟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夏闻霁靠着车门站,陆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伞尖的距离。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吹进来,把夏闻霁那撮翘着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陆时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到了,头发还是整理一下吧。"

      夏闻霁伸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放弃了:"就这样吧。面试的是表演,又不是发型。"

      陆时没再说话。但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录影棚比上次那个小一些,像专门做面试用的场子。前台的小姑娘确认了夏闻霁的身份,递了两张访客贴纸过来,然后又看了一眼陆时:"这位是?"

      "我的表演搭档。"夏闻霁说。

      小姑娘在陆时的贴纸上写了"搭档"两个字,把贴纸递给他。陆时贴在卫衣袖口的位置,跟着夏闻霁走进了一条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一面墙是玻璃,另一面墙挂着灰色吸音棉。

      房间中央摆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台摄像机和一盏补光灯。靠墙的位置坐了三个人,最中间的是陈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比上次在综艺上看起来更随意一些。头发依然是花白的,在顶灯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翻,听见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陈衍的目光先落在夏闻霁身上,然后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陆时脸上。他停了一下。比上次在综艺走廊里多了一秒左右,不长,但足够让陆时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然后陈衍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在文件上画了个什么标记,头也没抬地说:"坐吧。"

      夏闻霁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陆时站在他旁边,靠后半步,没有坐。房间里另外两个人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个在操作摄像机,一个在翻本子,没有说话。

      陈衍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椅背:"先自我介绍。"

      夏闻霁把姓名、年龄、演过的戏报了一遍,语气稳,语速正常。陈衍听完之后没有点评,只问了一句:"说书人那段,你准备了?"

      "准备了。"

      "演吧。"

      夏闻霁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压住了但又没有完全弯下去。他开口念了那七句台词。

      最后那句"没人记得那个人是怎么走的"念完之后,房间安静了两三秒。陈衍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看了夏闻霁一会儿。

      "你自己最喜欢哪一句?"

      "最后一句。"夏闻霁说。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说的不是走的那个人,是说留在原地的人。"

      陈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视线移向了站在旁边的陆时。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像在看一张照片的局部,视线从陆时的眉毛移到鼻梁,再到下颌的轮廓线,最后停在眼睛上。

      "你是他的表演搭档?"

      "是。"陆时说。

      陈衍没有问别的。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页,低头看着纸面:"搭一段即兴吧。他演说书人,你演那个走的人。不用说话,进来就行。"

      陆时没有犹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等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陈衍的声音:"开始。"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安静。夏闻霁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了很久。陆时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但也没有加重。他走到房间对面的墙边停下来,侧身站着,留了半张脸的轮廓对着镜头方向。

      夏闻霁的视线追着他,在陆时停下来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要走了?"

      这句不是剧本里的。陆时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着,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车,没有行李,没有回头。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转身,从夏闻霁身边走过去,走出门外。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脚步声在房间里放大了,踏在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直到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衍的声音响起来:"停。"

      陆时推开门走回来。夏闻霁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还没完全散掉的余震,微微抖着。

      陈衍看着陆时,没有低头翻文件,笔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站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框。补光灯在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拉了一道明暗线。"陆时。"

      陈衍脸上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双手搁在桌面上交叉着。

      "陆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轻的确认,像把一片拼图放进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陈衍看向夏闻霁:"下周进组,三天拍摄。没问题吧。"

      夏闻霁站直了一点:"没问题。"

      陈衍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低头在文件上签字。字迹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唰唰的,短促而干脆。签完之后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站起来,看了陆时一眼:"你留一下。"

      夏闻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陆时一眼。陆时对他点了一下头。夏闻霁犹豫了半秒,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陈衍重新坐下来,没有让陆时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陆时,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走近的人。

      "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陈衍说。

      陆时没有接话。

      "但你不是他。"陈衍的语气很平,"他走路的时候左肩会比右肩低一点,你有吗?"

      陆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不知道。

      "你没有。"陈衍替他说了。"他不是你。那你是谁。"

      陆时站在门口的位置,补光灯还亮着,把他眼睛里的琥珀色照得很清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喉咙里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紧:"我是另外一个人。但我来找你是为同一件事那部戏为什么停了。"

      陈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摄像机已经停止了运转,久到空调的低响变成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那你跟我来。"陈衍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看了陆时一眼,"就你一个人。"

      陆时跟着他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推出去是一个很小的天台,露天的,雨已经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陈衍站在天台边缘,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抽。烟灰落在地上,被湿气黏住了。

      "周敬找过我三次。"陈衍说,背对着陆时,"《归途》停拍之后第一次,他让我别查了。第二次,他让我别说了。第三次,他说…"

      陈衍顿了一下,烟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掉下来。

      "他说如果我再做导演,他就让远途撤掉所有和我有关的项目。"

      陆时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风从天台外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他看见陈衍的后背微微弓着,和夏闻霁演说书人时的姿态有点像被什么压着,但没有完全弯下去。

      "所以你就一直没再做导演。"陆时说。

      "我在等。"陈衍偏过头来,侧脸对着他,"等有人来找我。"

      陆时看着他。天台的灰色光线落在陈衍脸上,把他眉间的纹路照得很深。

      "你等到了。"陆时说。

      陈衍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看着陆时。他看着他的脸,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终于换了一副面孔站在面前。

      "他叫陆时。"陈衍说,"你叫陆时。你们不一样,但你们在做同一件事。"

      "他查到了什么?"

      陈衍安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融成一片。

      "他查到了远途的钱从哪里来的。"陈衍说,"查到了周敬上一个公司怎么倒的,查到了孙诚为什么能全身而退。然后他准备往外放,还没来得及放就掉下去了。"

      陆时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紧了。"周敬做的?"

      "没有证据。"陈衍说,"但我知道他出事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孙诚。"

      孙诚。又是孙诚。

      陈衍重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查这件事的。你在查的时候,旁边那个人会帮你。"

      他说"旁边那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冬天玻璃窗上哈气之后留下的那道印子,薄薄的,看得见但摸不着。

      "他叫夏闻霁。"陆时说。

      陈衍点了点头,转身往防火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周进组的时候,你跟他一起来。别让人知道我们在聊什么。"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陆时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湿漉漉的地面映着他的影子,一截短短的、灰黑色的轮廓。

      风还在吹,从远处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秋天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里。

      夏闻霁在走廊尽头等着。他靠着墙站着,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一角。看见陆时出来,他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也没有问"你没事吧"。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颗栗子,用纸巾包着的,还带一点温热。

      "刚才路过门口看见有人在卖。"夏闻霁说,"顺手买的。"

      陆时接过那颗栗子,握在手心里。纸巾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去,薄薄的,像一捧快凉但还没凉透的水。

      "走吧。"夏闻霁转过身往前走。

      陆时跟上去,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外走。雨后的空气从出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柏油路面混合的气味。陆时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颗栗子,纸巾已经被他握出几道细密的褶痕。

      连接从自己胸口伸出去,搭在旁边那个人身上。那边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的灯。他没有说话。但他走快了一步,和夏闻霁并肩走出了录影棚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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