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31、第 31 章 春风

　　# 第二十三章纸鸢线软逐春风
　　三月三的春风软得像化了的麦芽糖，天刚亮便吹得汀兰小筑的柳丝晃啊晃，鹅黄的柳絮飘得满院都是，沾在廊下的风筝上，像撒了细碎的雪。沈微婉天不亮便醒了，夜里翻来覆去没睡沉，心里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的，总盼着天快点亮。

　　她披衣走到廊下，那只兰草风筝好好地靠在廊柱上，月白色的纸面沾了点柳絮，她抬手轻轻拂掉。昨夜睡前她又给尾穗加固了一遍糨糊，还在风筝骨架的竹篾上缠了两圈细棉线，怕风大散了架。指尖摸着纸面，薄薄的，带着颜料的淡味，还有她亲手画的兰草，叶片舒展，像真的长在风里似的。

　　“姑娘，食盒都装好了！”画春端着朱红的食盒进来，脸上喜气洋洋的，“两盒青团，一盒甜的一盒咸的，还有您昨儿个做的兰花酥、松子糕，都用棉纸垫着，怕颠碎了。风筝奴婢给您包在油布包里了，别沾了尘土。”

　　沈微婉点点头，转身回屋梳妆。今日应景，选了身天蓝色的暗纹罗裙，料子是轻薄的春罗，风一吹便贴着身形，像盛了一裙子的春风。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白梅，针脚细密，不细看瞧不出来。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软纱褙子，走起路来飘飘的，像笼了一团薄雾。画春替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别上两支银质的小蝴蝶簪，翅膀颤巍巍的，走动时便轻轻晃，又在鬓边簪了一小枝二月兰，紫莹莹的，添了几分野趣。

　　“姑娘今日真好看，像春风里的兰花似的。”画春捧着镜子，笑着道。

　　“就你嘴甜。”沈微婉弯了弯嘴角，指尖理了理鬓边的花。她知道今日人多，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素淡，这样刚刚好，清雅，不惹眼，却也耐看。

　　去正院汇合王氏和沈明玥，沈明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撒花裙，头上簪着赤金的花钗，明艳得像朵开得正盛的桃花，见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哼了声：“妹妹倒是会打扮，清清爽爽的，怪不得长公主喜欢。”

　　沈微婉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王氏瞥了两人一眼，道：“都规矩些，别失了侯府的体面。走吧。”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长公主府。今日府里格外热闹，前院的空场上扯着彩绳，挂着各式各样的风筝，蝴蝶的、金鱼的、沙燕的，花花绿绿的，都等着放。场中已经来了不少世家公子小姐，三三两两地聚着说笑，衣香鬓影，莺声燕语，混着春风里的海棠花香，热闹得像要溢出来。

　　沈微婉跟着王氏进了场，先给长公主见了礼。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团花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的凤钗，拉着她的手笑道：“微婉可来了，我正盼着你做的青团呢。还有你的风筝呢？快拿出来放放，今儿风正好，昀儿都准备放他那只黑鹰了。”

　　“谢长公主挂心，带来了。”沈微婉笑着应着，让画春把食盒呈上去。

　　长公主让人接了，便拉着她往场边走，一边走一边说。沈微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顾昀站在场边的柳树下，身着玄色的窄袖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拿着个紫檀的线轴，正跟身边的公子说话。他今日看着英气了些，风掀起他的衣摆，像展翅的鹰。似是察觉到目光，他侧过头，看向这边，目光对上她的，微微颔首。

　　沈微婉连忙移开目光，脸颊微微发烫，跟着长公主走到彩棚下坐下。女眷们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吃点心，说说笑笑。沈明玥坐了没一会儿，便坐不住了，拉着相熟的小姐去场边看放风筝。沈微婉安静地坐着，时不时往场中瞥一眼，看着各色风筝慢慢升起来，蝴蝶的、金鱼的，飘在蓝天上，好看得很。

　　坐了片刻，长公主笑道：“微婉也去放放吧，别总坐着。你的兰草风筝别致，放起来肯定好看。”

　　众人都看过来，沈微婉不好推辞，便起身应了，带着画春走到场边的空地上。她让画春举着风筝，自己拿着线轴，迎着风慢慢退。“放！”她喊了一声，画春松手，风筝便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一开始还稳，升了丈余高，忽然一阵侧风刮过来，风筝猛地晃了晃，往一边栽去。沈微婉心里一紧，连忙收线，可越收越晃，眼看着就要栽下来，她急得指尖都冒汗了。周围已经有几位小姐看过来，窃窃私语，沈明玥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就在这时，身侧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搭在她握线轴的手上，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别收，放线，往左边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春风的暖意，是顾昀。

　　他的手只虚虚搭了一下，便立刻松开，却带着她的手往左边轻轻带了带，又轻轻送了送线轴。沈微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放线，往左边走了两步。风筝晃了晃，竟然稳住了，慢慢往上升，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顾昀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声音平淡：“侧风的时候别硬收，顺着风势送线，它自己就会找平衡。你这风筝尾穗做得好，重心稳，飞起来不栽。”

　　沈微婉心跳得有点快，指尖还留着他方才触碰的温度，麻麻的，像过了电似的。她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放线，风筝越飞越高，月白色的风筝飘在蓝天上，上面的淡蓝兰草远远看去，像真的长在云里似的，三条素白的尾穗长长地飘着，随风舒展，在一众花花绿绿的风筝里，格外清雅别致。

　　周围的小姐们都发出赞叹声，“那只兰草风筝好好看！”“是谁家的？真雅致！”沈明玥撇了撇嘴，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长公主坐在彩棚里，笑着点头：“这孩子，做什么都精致，连风筝都跟别人不一样。”

　　顾昀站在她身侧，抬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眸子里映着蓝天和那点月白，淡淡道：“飞得很好。比我想象的稳。”

　　“多亏世子指点。”沈微婉轻声道，目光落在风筝上，不敢看他，“不然方才就要栽下来了。”

　　“小事。你风筝做得好，本身重心正。”顾昀淡淡道，目光扫过她攥着线轴的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指节纤细，“线别攥太紧，松点，它飞得更自在。”

　　沈微婉依言松了松手指，线轻轻震动着，顺着风势往外滑，风筝又升高了些。线轴轻轻转动，嗡嗡的轻响，顺着线传过来，像风的私语。两人并肩站着，都抬头看着天上的风筝，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春风吹过，带着柳丝的清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一起，味道很好闻。

　　放了约莫半个时辰，风小了些，风筝慢慢往下降。沈微婉慢慢收线，收得很稳，风筝稳稳地落下来，顾昀伸手扶了一下风筝边，指尖轻轻擦过纸面的兰草花瓣，动作很轻，怕弄坏了似的。“画得不错。”他说了一句，便收回手，站回原处。

　　沈微婉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让画春接住风筝，叠好收起来。

　　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过来请，说斗草要开始了，让姑娘们都过去。顾昀微微颔首：“去吧，斗草你向来赢。”

　　沈微婉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斗草赢？上次社日的事，隔了这么久，他竟还记得。她心里一跳，福了福身，便带着画春往斗草的场地去了。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见她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斗草的场地在柳堤边，草地上铺着席子，各家小姐都拿出自己的奇花异草。这次比的是韧性和稀有，沈微婉带的还是金丝马尾兰的茎，还有一根韧性极好的马兰根。接连比了几场，她都赢了，最后赢了头彩，是一支紫竹的风筝线轴，做工精致，摸着光滑温润，上面还刻着细碎的云纹。

　　她拿着线轴，心里想着，正好配她的兰草风筝。

　　午后是野餐，摆在园中的桃树下，一桌桌沿□□摆开，桌上摆满了各色春食，还有各家带来的点心。沈微婉做的青团和兰花酥最受欢迎，一摆上来便被分光了，众人都夸好吃，说甜而不腻，兰香清润。长公主特意让顾昀尝了块兰花酥，他咬了一口，淡淡道：“酥得正好，兰香不冲，比府里厨子做的细。”

　　沈微婉坐在角落，听见了，嘴角偷偷弯了弯，像偷了糖的孩子。

　　吃罢野餐，众人又逛了会儿园子，赏了桃花、海棠，眼看日头偏西，便纷纷告辞。沈微婉跟着王氏往外走，到二门口时，顾昀正站在那里送客。见了她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紫竹线轴上，道：“这线轴结实，是前年老竹做的，配你的风筝正好。”

　　“嗯，赢的彩头。”沈微婉轻声道。

　　“挺好。”顾昀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竹哨，递过来，“这个给你，放线的时候吹，听风的声音，容易找风势。”

　　沈微婉愣了一下，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不值钱，小时候玩的。”顾昀淡淡道，“放着也是放着，你用得上。上面的兰草刻纹，跟你风筝上的，刚好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