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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北境年关 ...


  •   北境的年,比京城来得更冷,也更像年。

      一入腊月,白雀口的风就变了。不是往脸上吹,是往骨头里钻。赵满仓说,这种风一刮,离下雪就不远了。沈稚衣每日从药铺回来,手都冻得发红。谢照微便烧了热水,非让她先泡手。

      “我又不是纸做的。”沈稚衣说。

      “你手凉。”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争。她把手浸进热水里,看谢照微蹲在炭盆边拨炭。谢照微如今做这些已经很熟。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连炭火都拢不好、连热水都不会自己烧的人。她学会了烧水、扫院,甚至能煮两碗不糊的面。沈稚衣看着她,有时会想,这人若还在宫里,哪用做这些。

      “看什么?”谢照微抬头。

      “看你会不会把炭拨灭了。”沈稚衣说。

      谢照微没说话,只把炭拨得更旺些。火光照得她脸发暖。沈稚衣把擦手帕搭在膝盖上,说:“今年过年,把你那几件旧袍也拿出来晒晒。别总穿青的。”

      “青的耐看。”谢照微说。

      “也清冷。”沈稚衣说。

      谢照微看她:“那你给我做件红的。”

      沈稚衣愣了一下。谢照微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炭。沈稚衣忽然笑了:“好。我给你做。”

      第二日,沈稚衣真去买布。

      白雀口镇子小,卖布的就一家。沈稚衣挑了半个时辰,才选了一匹不算太艳的红。掌柜说,这颜色不扎眼,做外袍正好。沈稚衣点头。她又买了几束深色丝线,准备给谢照微在领口处绣点暗纹。沈稚衣从没给谁做过衣裳。她只会缝伤口。可这回,她想认真做一回。

      回到药铺,苏四娘见她抱着布,笑问:“给谢娘子做衣裳?”沈稚衣“嗯”了一声。苏四娘说:“谢娘子身量高,得多放两寸。”沈稚衣说知道。她把布铺在前屋的桌上,用粉块比着画线。郑平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说:“小姐,这布红得好看。沈将军若在,该说家里有喜事了。”

      沈稚衣手一顿,没抬头,只说:“郑叔,你帮我把窗子关上,风大会吹歪了线。”

      郑平应了,去关窗。谢照微从后院过来,看见沈稚衣正低头量布。她没出声,只靠在门边。沈稚衣半天没听见动静,抬头,见谢照微站在那里。她问:“怎么不进来?”

      谢照微说:“怕打扰你。”

      沈稚衣说:“你站那儿,风都进来了。”

      谢照微便走过去。她看沈稚衣量得认真,忽然道:“沈稚衣,你真要给我做衣裳?”

      “布都买了。”沈稚衣说,“不给你做,给陈五做吗?”

      谢照微笑了一下。沈稚衣又说:“别笑。到时候不合身,你别嫌。”

      “你做的,都穿。”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比画。谢照微就在旁边帮她按布。两人谁都不再开口。前屋极静,只有风和偶尔漏进来的街声。沈稚衣忽然觉得,这日子怎么过,都能过成诗。

      腊月二十,雪到底下来了。

      北境的雪和京城不同。京城的雪轻,落地就化。北境的雪重,下起来像要把天地都埋住。沈稚衣早上醒来,推窗一看,院里已经积了半尺。她回头叫谢照微。谢照微裹着被子不想起。沈稚衣走过去,把谢照微连人带被抱起来。谢照微“呀”了一声,彻底醒了。沈稚衣说:“下雪了。起来看。”

      谢照微缩在被里,只露出一双眼:“你昨日还说雪下得不是时候。”

      “今日是今日。”沈稚衣说。

      谢照微终于起了。她披上厚袍,走到窗前。外头已经全白了。陈五和郑平在院子里扫雪。苏四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锅刚熬好的粥。谢照微看了一会儿,说:“这雪要下到年关。”

      “那便下。”沈稚衣说,“反正咱们有炭。”

      谢照微转头看她。沈稚衣已经穿上外衣,准备去前屋。谢照微忽然拉住她。沈稚衣回头。谢照微说:“今日别去药铺了。雪这么大,没人来。”

      沈稚衣想想也是。她“嗯”了一声,又坐回床边。谢照微靠过来,把头枕在她肩上。两个人坐在屋里,听外头扫雪的声,一声一声,像把整个腊月都扫干净了。

      腊月二十三,苏四娘开始蒸年糕。陈五从镇外买了红纸。郑平裁纸,写福字。沈稚衣站在门口,看他们忙。谢照微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斗篷披在沈稚衣身上。沈稚衣说:“我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伸手,替谢照微把斗篷领口拢了拢。两人站在药铺门口,看镇上零星有人提着年货走过。风很大,可那点年味,还是被风一丝一丝吹过来了。

      夜里,沈稚衣把做了一半的红袍铺开。谢照微看见,站在灯下不说话。沈稚衣说:“还差几针。”

      谢照微问:“领口的暗纹?”

      “嗯。”沈稚衣说,“给你绣了忍冬。北境常见,寓意也吉利。”

      谢照微坐过来,看沈稚衣绣。沈稚衣的手很稳。她绣花时不像拿针线,倒像在缝合什么旧伤。谢照微看了一会儿,说:“沈稚衣,你以后每年都给我做吗?”

      沈稚衣没抬头:“看手。”

      谢照微就笑。沈稚衣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抖开,说:“试试。”

      谢照微换上。红袍很合身。沈稚衣替她系腰带。谢照微低头,看沈稚衣认真的眉眼。沈稚衣说:“这回像过年了。”

      谢照微说:“很暖。”

      沈稚衣抬头,亲了她一下。

      “谢照微。”沈稚衣说,“新年好。”

      谢照微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头:“新年好。沈稚衣。”

      外头开始落雪。北境的雪下得静。郑平和苏四娘已经睡了。陈五还在后院给马加草。沈稚衣和谢照微站在屋里,听雪落在瓦上。沈稚衣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好到连冷都成了暖的一部分。

      年三十这天,白雀口早早就有人放了几串鞭炮。

      沈稚衣起得早,和谢照微一起把前屋门板擦了。郑平写了副对子,贴在药铺门口。苏四娘做了一桌子菜。有炖肉,有白菜豆腐,有蒸年糕。陈五从镇上打了两壶酒。沈稚衣说:“今晚都少喝。明早还要祭沈家旧宅。”

      谢照微看她一眼,说:“你今日怎么总安排人。”

      “过年就该这样。”沈稚衣说。

      谢照微不再说。晚膳摆在后院。炭盆烧得旺。苏四娘给每人倒了酒。沈稚衣先敬了郑平。郑平红了眼,说:“小姐,我郑平这辈子还能坐在这儿和你过年,值了。”沈稚衣说:“郑叔,以后每年都一起过。”郑平点头,把酒一口闷了。

      谢照微也喝了一点。她酒量不好,没几杯,脸就红了。沈稚衣把她那杯拿开。谢照微说:“朕还能喝。”沈稚衣说:“你再说一句,今晚自己睡。”谢照微便不说话了。苏四娘和陈五都笑。

      酒过几巡,陈五去给沈家旧宅门口挂灯。郑平去烧纸。苏四娘在灶房煮消食茶。沈稚衣扶着谢照微回屋。谢照微半靠着她,问:“沈稚衣,你高兴吗?”

      沈稚衣说:“高兴。”

      谢照微说:“我也高兴。”

      沈稚衣把她扶到床上。谢照微却不松手。她拉着沈稚衣,把脸埋进她颈窝。沈稚衣由她。外头远远有炮响,一下,一下,像从旧长城那头传过来。沈稚衣轻轻拍着谢照微的背。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以后每一年,都这样。”

      谢照微没说话。她只是把沈稚衣抱得更紧。沈稚衣低头,亲了亲她的眉。窗外雪还在下。北境的年,就这样慢慢落进了她们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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