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晚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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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北境到了春末，又下了一场雪。
雪是夜里来的。沈稚衣起先没发现。是谢照微先醒。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外头已经白了一层。风不大，雪片却密，像谁把天边的云都揉碎了撒下来。谢照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沈稚衣也醒了，从被子里坐起身，问：“怎么了？”
“下雪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起身走过去。她站在谢照微身后，看外头。院子里那几垄刚冒头的小药苗被雪盖得只剩一点点绿。沈稚衣“啧”了一声，说：“这雪下得不是时候。”
谢照微回头看她。沈稚衣只披着件旧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点睡意。谢照微忽然笑了，说：“朕倒觉得挺好。”
“好什么？”沈稚衣说，“药苗要冻了。”
“天意。”谢照微说，“北境就是北境。”
沈稚衣没说话。她知道谢照微喜欢这雪。不是喜欢冷，是喜欢这地方终于像她们的了。谢照微把窗关小些，又去给沈稚衣倒了杯温水。沈稚衣接过，喝了一口。天光透过窗纸，白得发亮。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我们出去看看雪。”
谢照微看了她一眼，点头。两人穿了厚衣。沈稚衣又给谢照微系了件旧斗篷。陈五和郑平他们还没起。院子里极静。雪地上一行脚印都没有。沈稚衣和谢照微走进院中。风很小，雪落在她们肩上，极轻。谢照微仰起脸，接了一片雪。沈稚衣看着她，忽然道：“你这样子，倒像没看过雪。”
“宫里也下雪。”谢照微说，“可那是宫里的雪。四四方方，落在瓦上，天亮就有人扫净。”
沈稚衣没说话。北境这雪，下得野，下得满，把镇外的山和旧长城都糊成一片白。谢照微站在雪里，像这天地间唯一一处深色。沈稚衣伸手，拍了拍谢照微肩上的雪。谢照微转过身，把沈稚衣也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雪里，都没说话。
沈稚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照微说过，等一切都了结了，就带她到北境看雪。如今她们站在这里。没有宫墙，没有朝堂，没有太后和赵玄圭。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
“谢照微。”沈稚衣说，“我们到了。”
谢照微没说话。她只是把沈稚衣抱得更紧。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像一场迟来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大雪。
雪停后，天反而更冷了。
陈五和郑平一早就起来扫雪。苏四娘煮了一锅姜汤。沈稚衣没让他们动药圃，说冻就冻了，雪化了再看。谢照微倒是不怕冷，披着斗篷在院中走来走去，还帮陈五推了车雪。沈稚衣站在灶房门口喊她：“别玩雪了，进来喝姜汤。”
谢照微“嗯”了一声，却不进去。沈稚衣走过去，把一碗姜汤塞进她手里。谢照微喝了一口，眉心舒开。沈稚衣看她鼻尖冻得发红，又好气又好笑：“你几岁了？”
“你管朕几岁。”谢照微说。
沈稚衣不跟她争。她拉着谢照微回屋，又把人按在炭盆前坐下。谢照微把姜汤喝完，说：“这北境，冷起来真像刀子。”
“知道冷还出去。”沈稚衣说。
“雪好看。”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暖身的药，放在小炉上煮。屋里很快漫开一股药香。谢照微吸了吸鼻子，说：“这味道，和宫里你给朕熬药时一样。”
“那时候药是苦的。”沈稚衣说。
“现在闻着倒不苦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回头看她。谢照微坐在炭盆旁，脸被火光映得发暖。沈稚衣忽然觉得，这样的谢照微，像从旧宫里走出来后，终于把一身寒意都放下了。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以后每年都给你熬几次这样的药。不为治病，只当暖身。”
谢照微笑了：“那朕可要活久些。多喝你熬的药。”
沈稚衣没说话。她把煮好的药倒出来，递给谢照微。谢照微接过，小口小口喝。沈稚衣就坐在她身边，看炭火慢慢烧。药香混着雪气，从窗缝里散出去。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春天真正来时，白雀口来了个远客。
是谢衡派来的人，带了车马和几箱东西。沈稚衣原以为又是药或信。等人到跟前，才知道是谢衡遣来问安，顺便送几匹宫中的好料和几匣细点。沈稚衣没看，只让人把东西搬进仓房。谢照微出来，见了来人，问了几句京城的事。来人一一答了。说新帝勤政，说朝中安稳。谢照微听了，只点头。
“谢娘子，沈姑娘。”来人最后道，“新帝还说，若有朝一日两位想回京，随时可回。若不想，也绝不惊扰。”
谢照微没说话。沈稚衣看她。谢照微只笑了笑，说：“不回。让他把京里那个慈宁宫，改成佛堂吧。”
来人愣住了。沈稚衣也没想到。谢照微转身就走。沈稚衣和来人客套几句，把人送走。回来时，谢照微正站在药圃边。沈稚衣走过去。
“怎么突然提慈宁宫？”沈稚衣问。
“她住着的地方，早该改。”谢照微说，“不是为朕。是为沈家。”
沈稚衣没说话。她站在谢照微旁边，看那几垄药苗已经活了，绿叶在风里轻轻抖。沈稚衣伸手，摘了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叶汁清凉，有极淡的苦。她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也终于把旧京的尘吹散了。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不回京了。就这儿。”
谢照微转头。沈稚衣眼里很静。谢照微便笑了。她伸手，和沈稚衣十指扣住。风从旧长城外吹来，吹得药苗弯腰。两个人在春日地头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晚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