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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暗摧檐 深秋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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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过后,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烟火巷的桂香渐渐散尽,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长巷。檐下竹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明明灭灭,映着巷中人的晨昏日常。
糕饼铺的日子依旧如常。苏绾依旧每日揉面蒸糕,烟火袅袅,甜香漫出木门。只是她心底,多了一份牵念,一份隐秘的欢喜。
自那夜秋雨之后,二人未曾再那样紧紧相拥,可情愫早已落地生根,不必多言,尽在朝夕。
沈砚依旧日日相伴,只是近来,他眼底的沉郁越来越重。
他时常夜半外出,深夜才踏着寒露归来,衣袖间偶尔会带着淡淡的尘土寒气,偶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回来之后,便独坐小院檐下,长久望月,心事沉沉。
苏绾不是毫无察觉。
她看得到他眉间化不开的愁,看得到他偶尔下意识望向巷口的警惕,看得到他夜里安睡时,也依旧紧绷的脊背。
有几回深夜,巷中万籁俱寂,她隔着重墙,听见隔壁小院传来器物轻响,似是磨剑之声,短促低沉,转瞬又归于寂静。
她不问,不追问,不戳破。
她知晓他身上压着不能言说的过往,那些刀光与风霜,是他独自背负的重量。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烟火,给他一处可以喘息落脚的归处。
她会提前温好一壶热酒,备上几碟糕点,放在小院门边的石台上。不敲门,不打扰,放下便转身回铺。
沈砚每回归来,看见石台上尚有余温的吃食,心底便又甜又涩。
甜的是这世间还有人记挂他冷暖;涩的是这份温情,如同风中残烛,不知还能留存几时。
来自皇城的追查,已经越来越近。
潜伏的密探顺着当年沈家旧案的线索,四处搜捕沈家遗孤。烟火巷地处城郊,本是隐蔽之地,可沈砚不能永远销声匿迹。他暗中联络旧部,搜集当年构陷沈家的罪证,动静虽小,终究留下痕迹。
风声一点点传进巷内。
这一日午后,巷口来了两名陌生的黑衣行者,身着便服,眼神锐利,在长巷之中缓步游走,挨家挨户若无其事地打探,盘问外来寄居之人的来历。
脚步声踏过青石板,沉闷,带着压迫感。
彼时沈砚正坐在糕饼铺窗边看书,书页摊开,目光却早已冷了下来。
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来了。
终究还是寻到此处。
苏绾正低头分装糕饼,也察觉到巷内气氛异样,抬眼向外望去,看见那二人四处打探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沈砚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住她大半身影,压低声音,语速极轻:“不要与他们对视,无论问什么,只说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却藏着紧绷的危机。
苏绾心头一凛,轻轻颔首,垂落眼帘,继续低头打理案上糕饼,掩去眼底的不安。
两名密探一路盘问,慢慢走近绾月糕饼铺。
一人立在门口,目光扫过铺面,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敢问姑娘,巷尾那处小院,是何人租住?”密探看向苏绾,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苏绾手心悄悄沁出薄汗,面上依旧神色安然,淡淡回道:“是一位外地来的公子,平日甚少与人来往,我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不清楚底细。”
“何时住进来的?”
“入秋之后吧。”苏绾声音平稳。
那人又转头看向沈砚:“公子看着不似本地人士,不知籍贯何处,因何在此寄居?”
沈砚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故土遭逢战乱,流落至此,读书度日,无甚来路。”
他语气从容,气度沉静,一身粗布长衫,看起来当真如同落魄游学的寒门书生。
密探紧紧盯着他的眉眼,似乎想从他神情里捕捉一丝破绽。沈砚神色不改,目光坦荡,不卑不亢。
几番问话没有寻到破绽,二人环视铺面一周,没有发现异常,又往巷子深处继续打探。
脚步声渐渐走远,巷子里紧绷的气息才稍稍松弛。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砚紧绷的肩背才缓缓卸下力道。方才一瞬,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方才若是言语有半分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转头看向苏绾,看见她指尖微微发抖,方才强撑的镇定,此刻终于泄出一丝后怕。
“吓到你了。”沈砚声音里带着愧疚。
是他连累了这条安稳小巷,连累了本该一世平和无忧的她。
苏绾抬眼望他,眼底藏着担忧:“他们,是来找你的,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没有再刻意隐瞒。
“是。”一字落下,沉重如山,“旧朝恩怨,祸及家门,仇家不肯放过我。”
他没有细说满门惨死,没有细说朝堂构陷,没有细说血海深仇,只寥寥几句,便道尽凶险。
苏绾心口沉沉往下坠。
原来那些深夜外出,那些紧锁的眉头,那些欲言又止的别离,都有来由。
他从不是简单避乱的游子,他身后是万丈深渊,是刀山剑林。
“那你……打算如何?”她轻声问,声音微微发颤。
沈砚望向窗外萧瑟巷景,寒风卷着枯叶盘旋飞舞。
“此地已经暴露,不宜久留。”
这句话,像一块冰,重重砸在苏绾心上。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可当真听见,心口依旧尖锐地疼。
“要走吗。”她低声问。
沈砚闭上眼,喉间发涩。
留下来,便是将祸水引到烟火巷,引到苏绾身上。那些人心狠手辣,为斩草除根,不会顾及无辜,一旦确认他的身份,整条巷子都可能遭受牵连,苏绾首当其冲。
他绝不能让她因自己而死。
可若是离开,便要舍弃这巷中全部温柔,舍弃眼前这个人。
一边是生的希望,是复仇昭雪;一边是此生唯一的暖意,是心心念念的姑娘。
取舍二字,重得几乎压垮他的脊梁。
“阿绾,”沈砚转过身,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挣扎、深情与痛苦,“我不能再留在此处。继续待下去,祸事会落到你的头上。”
苏绾的眼眶慢慢泛红:“我不怕。”
“可我怕。”沈砚声音微哑,“我不怕刀斧加身,我怕伤及于你。”
他九死一生逃出来,忍辱蛰伏,不是为了把自己的救赎拖进泥沼血海。
夜色慢慢降临,寒风拍打着木窗,呜呜作响。
往日温暖的糕饼铺,此刻笼罩在一层浓重的别离阴影之下。
沈砚心中已经做下决断。
他必须走。
却不能带着她走。前路凶险莫测,追杀遍布四方,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给不了她安稳,只会让她跟着自己日日在刀刃上求生。
可若是就这样悄然离去,辜负她一片赤诚等候,他于心何忍。
夜深,街巷归于寂静。
沈砚回到巷尾小院,独坐灯前。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峭的身影。桌上摊开信纸,墨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写诀别,字字皆如割心。
不写,便是置她于险境。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想起秋雨夜里那个拥抱,想起她说我等你的模样,想起无数个朝夕的桂花甜香。
情深至此,却不得不亲手斩断眼前烟火。
他心中生出一个狠绝的念头。
与其让她抱着希望遥遥无期等候,在无尽思念里受苦。
不如让她恨他。
恨,远比无望的等待,更容易让人好好活下去。
一笔落下,墨色晕染纸面。
他要写一封绝情信。
谎称过往种种皆是逢场作戏,说自己本就另有归途,从未真心,劝她放下,不必等候。
让她以为,所有巷中朝夕,不过一场骗局。
唯有如此,待他日仇家再来盘问,她才可以心安理得,说早已与他再无瓜葛。
唯有如此,她才能断了念想,安安稳稳留在烟火巷,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糕饼铺姑娘。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纸上每一字,都像在剜他自己的心。
爱意滚烫,却要亲手伪装薄情。
深情满腔,却要落笔写尽无情。
这一夜,烟火巷灯火未眠。
一场迫不得已的别离,已经蓄势待发。
甜蜜的大梦,快要破碎在凛冽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