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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名 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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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乱葬岗。风停了。
魏安吐出今天第三口血。血是暗紫色的,落在刚翻开的黄土上,并不流淌,而是像几滴凝固的劣质朱砂,瞬间□□渴的土粒吸了进去,只留下几个细小的黑点。他没擦嘴,只是用那把沉重的铁铲把土拨回去。铲子刮过碎石,声音又涩又哑,像他喉咙里卡着的痰。
他在埋一个镖师。胸口那个窟窿很圆,边缘整齐,是一线天的剑法。这江湖上,能出这一剑的不超过五个人。
“魏埋,你看得太多了。”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冷。刀是新磨的,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魏安没回头。他把铁铲往冻土里一杵,借着那点力道,慢吞吞地直起腰。骨头发出一串细碎的摩擦声,像是破旧的门轴在转动。他闷哼了一声,嗓子里呼哧作响,像一口漏风破旧的风箱。
土坡上,几个赶路的贩子蹲在背风处,捧着豁了口的瓦罐,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出皮影戏。
“那是魏埋?就这风吹就倒的模样?”麻脸贩子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冻土上,砸出个冰碴子。
“你懂个屁,”尖嘴猴腮的压低声音,“上个月东郊,五个黑虎帮的好汉,被他一铲子拍脱了臼,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出来后人就傻了。你看他那手,稳得吓人。”
魏安转过身。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灰。他没看刀,只盯着为首那人握刀的手。那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魏安太熟悉了,十年前听雪楼大火映红半边天时,那些围攻上来的脸,手也是这样抖着的。
“嫌贵?”魏安又闷哼一声,一丝暗红的血迹顺嘴角淌下,在胡须上凝成冰珠,“那你们自己算。杀我,尸首留这儿,引来野狗,臭了官道,安衙追查,你们东家得花多少银子摆平?少说五百两。”
他把铁铲往新坟上一搭,动作慢得让人心慌:“现在,我只收一铲土的工钱。二十文。买土,还是买路,你们自己选。”
风卷过,死寂。
五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这人不是疯子,是个从阴间爬出来的鬼。
“装神弄鬼!”年轻黑衣人按捺不住,提刀便砍。这一刀,用了十成力。
魏安没躲。刀锋及颈的刹那,他手腕一翻,铲柄借着杵地的力道,极轻巧地往上一挑。
“铛!”
一声闷响。精钢长刀脱手飞出,斜插进远处的冻土,嗡嗡作响。
紧接着,魏安那慢吞忙的动作突然加速,一铲拍在年轻黑衣人的腿弯关节处。
“咔哒。”
一声脆响,像是机括错位。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跪倒,半边身子瞬间麻了,蜷缩得像只死虾。
魏安收回铲子,杵在地上。他看着那人,又看着剩下四个脸色煞白的同伙,慢悠悠道:“腿脚不便,埋起来省地方。涨价了,埋他,再加半铲。”
剩下的四把刀在抖。魏安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我连自己都快埋了,还在乎你们”的绝望。这股绝望,比刀剑更冷。
魏安不再理他们。他摸出一块干硬的饼,饼上长了绿毛,随手一搓,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艰难地蠕动,像是在嚼自己的肉。
剩下半个饼,递给了那头瞎了一只眼的驴。
驴甩甩尾巴,吃得比他快。
魏安看着驴吃,浑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暖意。这具行尸走肉里,唯一还能动弹的东西。
吃完,他举起铲子,指向远处泥里的断剑。剑柄上,一朵小小的雪花。
“那玩意儿,”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值钱。扔水沟里,都嫌硌手。”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驴车。每一步,背都佝偻一分。那身形在空旷的岗上,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木。
土坡上,贩子们声音压得更低。
“这就走了?”
“没听他说吗?埋他们得三铲……”
“我看他是疯了……”
“嘘……你看那几个黑衣人脸色,这魏埋……太邪门。”
驴车慢悠悠走了。直到消失在尘雾里,黑衣人才敢动。为首的人没去扶地上的同伴,也没捡剑,只是挥挥手,带着人狼狈消失。
老贩子看着新坟,叹了口气。摸出酒葫芦,往坟前洒了一圈酒。
“喝吧,”他低声道,“这世道,活人不如死人。”
……
回茅屋的路上,天快黑了。日头沉下去,天边一片浑浊的红,像十年前的大火。
魏安伏在驴车栏杆上,脊背剧烈耸动,这一次的咳意压不住了。他猛地一呛,一口浓稠的淤血涌了出来,泼洒在冻土上,像打翻了一砚冻住的陈墨。
那血很暗,没有热气,落在地上甚至没能洇湿表层,只是像几块破碎的紫黑色琉璃,静静地嵌在土里。
他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那不是血,是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不肯干涸的浊气,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残渣。
“又一口……”他低声喃喃,像在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这盏灯,快熬干了。”
他用靴子底把那几块“紫黑色琉璃”碾碎,蹭进土里。几只过冬的蚂蚁爬过来,嗅了嗅那冰冷的土地,又迅速缩了回去。那气息太冷,冷得连虫蚁都不敢靠近。
魏安看着蚂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连畜生……都嫌我冷。”
……
茅屋里没有灯。
魏安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肺里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浑身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里那一颗很冷很亮的星。
他伸出手,对着星星虚抓一把。像十年前,想抓住师尊被大火吞没的衣袖。
什么也没抓到。只有满手冰冷。
他收回手,看着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这双手,曾经挽过最漂亮的剑花,如今只能握一把铁铲。
“师尊……”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那头瞎眼驴偶尔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响鼻。
魏安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就在他意识模糊时,破门被推开了。
哑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星光,铺在魏安面前。
纸上,画着一座楼。
楼的匾额上,三个字:听雪楼。
楼废墟之上,一个鲜红的圈,旁边两个字:销案。
魏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了。
“太晚了……”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哑叔没说话,固执地把纸往前推,手指重重点在“销案”二字上。
魏安沉默。许久,枯瘦的手伸出,一把抓过羊皮纸,凑到眼前。手指划过那些线条,停在密室深处的一个字上——
棺。
手指开始颤抖。不是怕,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激动。
“原来……你在这里……”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师尊……找得好苦。”
他猛地坐起,不顾撕心裂肺的咳嗽,盯着那个字。
“哑叔,这次,我不埋别人。”
他攥紧羊皮纸,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次,我要埋了这地下该死的一切,然后……把自己,也埋进去。”
哑叔的眼睛,亮起了泪光。
魏安躺下,把羊皮纸枕在头下。手指在被子上,一遍遍划着那个字。
埋。
……
第二天,天蒙蒙亮。
魏安收拾好驴车。车上多了粗麻绳,生锈的洛阳铲,几筒药粉。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背着铁铲。只是眼底深处,似乎燃着一点微弱的火,很快又被死灰覆盖。
哑叔牵着驴,等在门口。
魏安没说话,翻上驴车。
哑叔沉默跟上。
驴车碾过晨雾,朝着听雪楼废墟,朝着那个“棺”字,缓缓驶去。
路过茶寮,几个早起的茶客看着车影,默默无语。
直到车远了,老茶客才叹道:“魏埋……又要去埋谁了?”
年轻茶客问:“他去哪儿?”
老茶客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道:
“去埋他自己吧。”
火星爆了一下,灭了。
就像魏安这个名字,在这江湖里,快要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