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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里晴了   许知远 ...

  •   许知远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城里的麻雀,是山里那种叫声很长的鸟,声音从竹林深处传出来,带着露水味。他睁开眼,看见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已经亮了。

      雨停了。

      他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不想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身体知道这个早晨不需要着急,于是自己慢了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黄色的痕迹,里面浮着极细的灰尘。

      许知远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刚过。他穿好衣服下楼,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

      堂屋里没人。

      火炉已经灭了,炉膛里剩着一层白色的灰。雨生还睡在藤椅上,但换了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像一只灰色的小虾米。许知远走过去,蹲下来看它。它似乎感觉到了,耳朵动了动,没醒。

      “它昨天晚上醒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睡了。”

      梁芷从后面走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泡好的地瓜粉。她换了身浅色的衣服,头发还是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柔和很多。

      “你起得也早。”许知远说。

      “山里亮得早,睡不着。”梁芷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起来,“去洗脸,水我给你热上了,在灶台边。”

      许知远点点头,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有些不确定地问:“芷姐,陈川呢?”

      梁芷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一大早出去了,说去看看昨夜塌方的地方。”

      许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门半掩着,外面的地面已经半干,只有低洼处还积着几摊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他洗漱完出来,梁芷已经盛了两碗地瓜粉。透明的粉条浸在红汤里,上面浮着葱花和几片腊肉。另一碗放在桌对面,还盖着个盘子。

      “陈川那份给他留着。”梁芷说,“你先吃。”

      许知远坐下来,端起碗。汤很鲜,不油腻,腊肉切得极薄,嚼起来有股烟熏味。他吃了几口,觉得整个胃都舒展开了。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梁芷坐在他对面,也在吃粉。她吃东西不快,一口一口,中间会停下来看看门外。山里的早晨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在吠。

      “你昨晚说,要写一本关于普洱茶的书。”梁芷忽然开口,像只是随便聊起。

      许知远筷子顿了一下,点点头:“出版社的选题,我负责采编。”

      “云南那边我熟。”梁芷说,“你从这条线过去,要经过景迈山、勐海,那些地方我以前都待过。”

      许知远抬起头看她:“你老家在普洱?”

      梁芷“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片腊肉夹起来吃掉,才慢慢说:“小时候住过几年,后来走了。前两年回去过一次,变化大得我快认不出来。”

      她没说“小时候寄养在亲戚家”这类话。许知远也没问。两个人之间像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知道哪些话该停在哪里。

      “你呢?”梁芷问,“以前去过云南吗?”

      “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许知远说,眼睛落在碗里,“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火车上人很多,有个老太太给过我一块糖。”

      梁芷笑了一下:“酥糖吧,云南那边挺多的。”

      许知远“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红汤,忽然想起昨夜那杯普洱。那味道还在嘴里,很淡,像一句很旧的话。

      吃完早饭,许知远主动去洗碗。梁芷没跟他客气,只告诉他灶台边有丝瓜络和茶枯粉。许知远一边洗一边觉得新鲜,城里用洗洁精用惯了,茶枯粉搓在碗上沙沙响,冲出来的水带着一点植物的清气。

      他洗完碗出来,正好看见陈川从外面回来。

      陈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脚卷起来一截,鞋上沾了不少泥。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清晨山里的味道,湿土、青草和一点雨后的冷气。看见许知远,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塌方那一段还堵着,不过边上被水冲开一条小路,底盘高的话能过。”陈川把鞋在门口的草垫上蹭了蹭,“你今天是留还是走?”

      许知远擦着手,愣了一下。他确实还没想这件事。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往南,从宜宾进云南。但雨生还没完全好,梁芷说今早如果肿得厉害还得去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小狗。

      “我想等它再稳定点。”许知远说。

      陈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走到桌边坐下。梁芷把他那碗粉端过来,把上面扣的盘子拿开。粉已经有点坨了,陈川拿筷子拌了拌,慢慢吃起来。

      “你今天还去镇上吗?”陈川边吃边问梁芷。

      “去。”梁芷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子上,“要买点菜,还有雨生的药。你们要是不走,正好帮我看店。”

      许知远点点头:“行。”

      陈川也“嗯”了一声。

      梁芷上楼换衣服去了。堂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一个吃粉,一个站在门口看外面。许知远发现陈川吃东西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也很轻。他吃得不快不慢,像在对待一件正经事。

      “你从成都来的?”许知远问。

      陈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你也往云南走?”

      “去普洱采风。”许知远说,“给出版社写本茶书。”

      陈川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我也去普洱附近,做地质调查。”

      许知远“哦”了一声,忽然觉得有点巧。但他没说出来,只是从门口走回来,在陈川对面坐下。桌上还留着梁芷刚擦过的水痕,许知远用手指在上面随便划了一道。

      “你常来这一带?”他又问。

      陈川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前几年在川滇交界跑野外,落过几次脚。这地方偏,路也不好找,但住着舒服。”

      许知远点点头,眼睛看向门外。太阳已经爬到半山腰,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空气里有很淡的茶香,不知道是梁芷早上煮茶留下的,还是山里的茶树到了抽芽的时候。

      “你会修狗窝吗?”许知远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点没头没脑。

      陈川看向他。

      “我怕雨生晚上冷。”许知远解释说,“藤椅上睡一夜还行,总不能一直那么缩着。”

      陈川想了想,说:“后院有旧木箱,找几块砖垫起来,里面铺点旧衣服就行。”

      “那你会弄吗?”许知远笑了一下,“我手笨,怕钉着钉着把狗吓着。”

      陈川也笑了一下,很轻:“等芷姐回来,看看她家工具在哪。”

      这是许知远第一次看见陈川笑。那个笑极短,像湖面上忽然掠过一点风,还没看清就没了。但许知远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没那么硬了。

      梁芷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手腕上挎着个布包。她看见两人坐在桌边,挑了下眉:“你们今天不走了?”

      许知远说:“不走了,等你回来煮饭。”

      梁芷笑出了声:“我可不白煮,你下午帮我择菜。”

      “成交。”许知远说。

      陈川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卷尺和一把生锈的小锤子,往许知远面前一晃:“走吧,去后院给狗找个窝。”

      许知远愣了一拍,然后跟上去。

      后院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还有些盖房子剩的瓦片。陈川蹲下来,把木箱一个个翻过来看,选了个大小合适的,又找了几块碎砖垫在下面。

      “你怕手笨,就帮我递东西。”陈川说。

      许知远就在旁边站着,一会儿递钉子,一会儿扶木板。陈川做事很稳,敲钉子时不用太大力气,一下一下,节奏感很好。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地上。

      “你养过狗吗?”许知远问。

      “没养过。”陈川说,“但我养过一只猫,大学时候,后来毕业送人了。”

      许知远“哦”了一声,说:“那猫估计挺想你的。”

      陈川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阳光落在他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许知远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慢半拍,但每一下都落到实处。

      “好了。”陈川说,“等芷姐找点旧衣服铺进去。”

      许知远蹲下来看那个木箱。它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歪,但结实,能挡住山里夜里那种湿漉漉的冷。他伸手拍了两下,木头发出很沉的响。

      “不错。”他说,“雨生应该会喜欢。”

      陈川把工具收好,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许知远,问:“你捡它的时候,它在雨里多久了?”

      许知远摇摇头:“不知道。我开过去才看见它,它就那么缩着,也不躲。”

      陈川说:“有些动物受了伤,反而不会跑。它知道跑不动了,也跑不远。”

      许知远的手指还在木箱上,轻轻摩挲着一处不平整的地方。他没有接话。

      那一刻阳光很好,晒得后颈微微发烫。厨房的方向飘来梁芷做饭时的一点响动,锅铲碰在铁锅上,脆生生的。

      许知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川。”他忽然说,“你一个人去普洱,路上可以一起走。”

      陈川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

      很简单的一个字,像把某件悬着的事轻轻放下了。

      3月3日,晴

      许知远:

      山里天晴得早,鸟比闹钟准。

      芷姐煮的地瓜粉很好吃,腊肉切得薄,汤底不油。我吃了满满一碗,很久没在早晨这么饿过了。

      陈川早上从外面回来,鞋上沾了泥。他帮雨生钉了一个窝,我蹲在旁边看。他敲钉子的声音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后来我问他,可不可以一起走。

      他说行。

      就一个字,但我记到晚上。

      雨生还在睡。它好像比我更快地把自己交给了这里。

      我可能真的没跟上。

      陈川:

      雨停了。早上我去塌方点看了,路基被冲掉半截,但边上能绕。

      回来时许知远在洗碗,水声很响。芷姐煮了地瓜粉,给我留了一碗。

      许知远给狗取的名字,芷姐说好,我也觉得好。雨生,余生,总得有个念想。

      后院的木箱我改成了狗窝,许知远在旁边递东西。他话多,但蹲在那儿看狗的时候很安静。

      傍晚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说行。

      这段路一个人开不是不行,但多个人,路上不那么空。

      就这样吧。明天去镇上,后天如果路通,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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