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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恨明月不照我 倒春寒的三 ...

  •   沈令仪接过纸条,上面还有孟武留下的汗津津的手印。她颔首致谢,孟武见她还在审问,也不多留。将纸条递给她之后便离开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疑都在此刻得到了回答。

      沈令仪看着她脸上稍微错愕的表情,苏阿韶此时脸上的红晕比刚刚更深了一点,又回到了刚刚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时候。她回避沈令仪灼灼的目光,快速将头别过一边,而后又装作口渴的样子拿起案几上的水杯喝水。

      沈令仪看着苏阿韶想躲在杯子后面的惊惶不安,摊开纸条,“仵作验尸时发现导致楚淮死亡的,是他心口下的一处伤口。那道伤口自下而上,力浮而偏。”

      “意思就是,是一个比楚淮身材矮小的人、力量比楚淮小的人,用了一种很费力、差点不成功的方式才将刀捅向他身体里。”

      “后来我又从仵作处了解到一点,楚淮的这处伤口还有一个特点:伤口自右下至左上。也就是说,凶手与楚淮面对面时,用自己的左手拿刀捅死了他。”

      “可是林盼福惯用右手,他的签字画押都是右手所为,”沈令仪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见到楚炎时,是用左手抚慰他;喝水时,也是用左手拿的杯子。”

      沈令仪说完这句话时,苏阿韶终于停止了假喝的动作,放下杯子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道:“我两只手都用的。”

      沈令仪的证据也不止这一个,其实最开始引起她怀疑的,是凶案现场。

      凌乱的打斗痕迹,所有立着的物件通通应声落地,碎成一片。说明房间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斗,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凶手和被害人之间不仅有激烈的□□搏斗,也往往伴随内心跌宕起伏的情绪。楚淮死后的七道伤痕,也印证了激情杀人这一点。

      可林盼福太冷静了。

      他口口声声那夜红了眼、失了手,叙起杀人经过。面对问讯时却像在自家酒楼里报一桌菜账——怎么不小心摸到剪子,怎么“不小心”捅进去,一句一句,平平稳稳,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丝火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正红过眼的人,重讲那一夜,手要抖、话要断、讲到刀口要干呕。

      他什么都没有。

      “在楚淮的尸体上,不止有一处伤口。而是有九处,前两处是杀死了楚淮,而剩下的,就全部是泄愤了。人都死了,还继续捅了他七次。——啧啧,多大仇多大怨才能这样呢?”

      是一个长期受到伤害与暴力却又逃不了的人才会这样做。

      一刀一刀补下去,不是恨,是怕。凶手太知道这个人了——怕他只是昏死,怕他睁开眼,怕这一回没了结,往后等来的便是变本加厉。到那时才是真的,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苏阿韶,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是谁让楚淮停下来的吗?”沈令仪又重新回到这个苏阿韶不愿回答的问题上,“真的是林盼福吗?他可是与楚淮一样的高壮,怎么会捅出‘自下而上、力浮而偏’的伤口呢?而且林盼福也并不是一个习惯用左手的人。”

      “楚淮的伤口在仵作重新验尸,细细察看之后发现是两种利器造成:一把剔骨刀和一把剪子。”

      “你说谁会在卧房里放一把剔骨刀呢?难道是林盼福早就想好了要杀他,所以自己带了一把剔骨刀?——不对呀,林盼福可是说自己用剪子杀人的,这可于验尸所得不符。”

      “真相在你一念之间,你说,还是我说?”

      她说了这许多,真相已经呼之欲出,苏阿韶也终于重新与她对视。她眼里没有哀戚,也没有不甘,只剩一种东西——挣扎到尽头,终于松开手的平静。

      好像她永远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困厄,她认命了。

      “那天晚上,是我杀了楚淮。”

      “前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又打我了。但是那天有一点不一样:我也早就想杀死他了。”苏阿韶此刻眼光里难得的清明,“炎儿那天下午看见他爹在吃药,他也知道爹一吃药就会打娘,所以过来跟我说,已经到一千次了。”

      “我从厨房里偷偷把剔骨刀藏在卧房里面,我也很害怕,我从来都没杀过人,从来都没有。”苏阿韶说这话时,眼底的清明散去,剩下惶恐与无助。

      “我甚至祈祷,他不要打我,或者不要打太重,我就不杀他。”苏阿韶开始带了几分嘲讽,“可是他一个机会都没有把握住,那天晚上,我已经偷偷吃了药,可是我还是感到痛,他双手掐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我摸出了那把我藏在枕头下的刀,朝他捅了过去。”

      “直到他倒下,我才重新获得呼吸。才知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那我继续活下去,他就必须死!我又捅了一刀,他居然还睁眼..还能睁眼还能把我的刀打掉..我害怕,我害怕他醒过来。我又要挨打...不..我肯定活不了了。我想我一定要杀死他,所以我拿了针线篓里的剪子,直到他不再睁眼,我才敢停下来...”

      一提那一夜,苏阿韶的身子先于嘴,有了反应。

      她的双肩一缩,像有人兜头举起了什么;呼吸一下变得又浅又急,气只在胸口打转,吸不到底。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白形白印子,她自己却像不觉得疼。

      “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确实是死了,再也不能打我了。可是我呢?我杀人了,谁来照顾炎儿?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然后林盼福来了。”苏阿韶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斥了安心与救赎。

      她的声音起先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拿剪子捅了他,很多刀,他才不动了。”

      “林盼福是知道我的。他知道楚淮天天打我,他可怜我,还劝过楚淮。”说到这人,她眼里才活了一瞬,旋即又黯下去,“可楚淮反咬一口,说我们有私情。他说要把我送进祠堂,当着祖宗的面罚我,要沉我的塘,还要去我娘家,喊得人人都知道我是个□□。”

      她抖了一下,抱住自己的胳膊。

      “林盼福听了,就不再说了。”她垂下眼,轻声替他辩白,“我不怨他。他至少帮我说过一句话。他是读书人,最要脸面,受不得这些流言,更不愿平白惹上人命官司。他肯劝那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能怨他,至少他开过口。”

      “我求林盼福抚养楚炎,我逃不了了,我要从一座牢里去到另一座牢里。我问他我会不会死的很痛苦,可是他说我会死的很痛苦,因为我谋杀亲夫,会被唾弃,所以他帮我顶罪。”苏阿韶也是疑惑未消,“他说他生病了,总是做出一些怪事。他说他这样的病,不会被收监,让我放心。就算收监,他又是个读书人,总有法子。”

      “他让我躲几天,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出门。”

      “阿珍和芙蓉听到了动静,她们也觉得安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她们来找我,也看到了那晚的事情。”苏阿韶怨过阿珍与芙蓉,为什么不肯施以援手,可是她们俩那晚做的事情又让她此刻无法埋怨。

      “她们什么都没说,帮我带走了炎儿去照顾。后来我去林记酒楼等着。林盼福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阿珍和芙蓉也不会说出去。让我安心等着。”苏阿韶抬头看着沈令仪:“但是那天你们去我家后院时,我看见你拿着炎儿的东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要把炎儿接过来和我一起躲着。所以我出去找他,再然后,就被你们找到了。”

      这桩传了几日的情夫杀亲夫的案子,到这里才算真的落了地——没有奸夫,没有合谋,只有一个挨到了头的妇人。

      沈令仪此刻心里翻着五味,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她。

      怜悯么?可她这一眼若是垂下去、软下去,便是先认了她可怜,认了她杀人的正当,颇有徇私之嫌。

      如释重负么?凶手自己认了,假凶手也拆穿了,在大家都准备结案时,在她手里重新翻了个底朝天——换了旁人,此刻该拊掌,该长出一口气。

      她却一点痛快不起来。

      她明白过来,这桩案子,从头到尾就不只是一桩案子。是一个妻子被丈夫殴打的无助,是墙外只能旁观的无奈,是一个数到一千的孩子,是两个装着耳聋眼瞎的下人。

      律法在门外站了十年,一次也没进去过。等它终于推门进来,要做的头一件事,却是把这个在屋里挨到尽头的妇人,拖出去问斩。

      她查清了真相。可真相的尽头,立着一个“斩”字。

      沈令仪站起身,没有去看苏阿韶,而是打开门,让阳光倾泻进来,让苏阿韶可以看见光亮。

      倒春寒的三月,阳光没有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我恨明月不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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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时间大概在21:00. 下班后手搓三千字,感谢等待。 喜欢的小伙伴点一个收藏呀~ 其他文章:三国正史向:《江东工具人》、三国穿越:《曾是惊鸿照影来》 轻松阅读小甜文:《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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