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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年礼 “不要去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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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离开了圣泉,独留顾知微躺在圣泉里闭目养神。
圣泉温热,浸过伤口时泛起的细密刺痛,在她完全入水后缓慢褪去。
想起上一次在圣泉的经历,顾知微闭上眼,将精神力慢慢沉入泉水中。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海浪。
先出现的是许多混杂着的声音。
水从石缝里渗出,细流绕过树根,某处泉眼被落石压住,发出含混的震颤;山风沿树冠向南,卷走叶片上的露珠,又在更高处撞上一股燥热的气流。
这些信息一起挤进意识,杂乱得像oncall时同时弹出几十条报警。顾知微本能地想把它们逐一分辨,眉心随即刺痛。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口。
“不要去追逐每一颗水滴。”
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扑面而来。
顾知微睁开眼,圣泉已经消失。她站在一片陌生山谷中,脚下是黑色湿土,大片宽叶植物贴地生长,叶脉间爬着细小的红虫。
海边的女人坐在溪畔。
她比上次所见又苍老了一些,发辫里夹了白发,浅白贝壳垂在耳侧。身后的山谷里已出现简陋的聚居地,木屋倚山搭建,炊烟被潮湿的风压得低低的。
溪流对岸聚着几名年轻人,争吵声断断续续飘来。
“旧海岸只是被异种占了一部分,我们还能回去的。”
“这里的果子会让人吐血,土里的虫会钻进伤口,连动物都长着六条腿!”
“她说这里能活,可已经死了多少人?”
“别这么说,她是族里有最有能力的大巫,她说过旧海岸已经彻底崩毁了。”
一个年轻男人将石斧砸进树桩,木屑飞溅:“她带我们走了那么远,现在当然只能说自己没错。”
“我听说她以前只是个猎手,才不是大巫。”
女人听得清楚,却未置一词,只垂首望着缓缓向前的溪流。
顾知微走近几步,想看清她的表情。
溪水冰凉,穿过她虚幻的脚踝。
女人却在此时轻轻开口:“你又来了。”
她抬头,准确的看向顾知微。
山谷里的虫鸣声霎时远去。
顾知微试探着开口:“你能看见我?”
“这次清楚了很多。”女人打量着她所在的位置,“第一次你还很淡,现在近了许多。”
她脸上显出几分好奇:“你从哪里来?”
顾知微沉默了几秒,这一切太过复杂,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答。
女人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掌心轻轻悬在水面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一圈无形波动沿溪流扩散。
顾知微的意识被它包裹着向外延伸。溪水穿过山谷,根系在泥土下交错,有几株植物正吸收着土壤里的有毒物质,毒素沿叶脉送入鲜红果实;更远处,鹿群踩过河滩,蹄声惊动了浅水中的游鱼。
无数感知汇聚过来,却没有压垮女人。
她走到溪流中央,像一块承接万川的礁石。河流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留下她需要的消息,又不停息的向前奔腾。
“你刚才追得太急了。”女人看向她,“风走过千万里,你若非要记住它碰过的每片叶子,脑袋迟早会裂开。”
顾知微想起自己射杀巨型地心兽后脑袋里的刺痛,觉得这个形容相当客观。
“那我该怎么筛选呢?”
“先想清楚你要问什么,然后让多余的信息自然的流走。”
女人指向对岸一株结着红果的灌木:“我问水,是什么正在伤害族人。它就带我看到了原由。但你若问这片山林发生过什么,听到的只会是万物纷杂的喧嚣。”
原来与万物沟通也要讲究搜索词。
“你的感知出现在我人生的许多重要时刻,像站在高处的神祇一样看遍了我的一生。” 女子回头轻笑:“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这些。”
顾知微听到这话内心有一丝触动,但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岔开话题:“那些人在怪你。”
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溪流对岸。年轻人已经散去,只留下那柄嵌在树桩里的石斧。
“嗯。”
“你带他们离开危机重重的故土,死了很多人,船也差点沉在海里。是你带领他们走到了这里,但现在他们觉得你做错了。”
女人回到溪边坐下,手指轻抚着涓涓水流:“有人失去了父亲和丈夫,有人把孩子葬入海中。痛没有地方放,自然需要一个出口。”
“你不生气?”
“有时也会吧。”她回答得很轻,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恼意:“但一个群体想要在艰难中求生,就必须有人做出决定,并承担起这个决定的重量。”
顾知微有些感慨:“在我来的地方,喜欢当领导做决定的人很多,承担重量的却人很少。”
女人轻笑:“那一定是个物资很富足的地方吧?若每个决定都是跟生死搏斗,那种压力只会让更多人选择不去做决定。”
顾知微沉默:“也许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良心。”
女人转过头:“那样可不行,若要站在前面帮人们做决定,就要有勇气去面对这些人流泪的双眼。”
山风吹过溪面,女人耳边的贝壳轻响。
顾知微看着山坡上那些低矮木屋:“我记得最早的时候,你只是个战士,是什么让你站出来承担这一切?”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聚居地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有人哼起海边的旧歌。几个满身泥水的少年抬着猎物回来,路过树桩时,顺手拔走了那柄石斧。
“我的母亲是前任大巫,不是我追寻力量,是力量找上了我。”
“然后异种来了,这种力量自然会聚集起信任。”女人道,“而信任带来责任,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殆尽,那一夜,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指明方向。”
她踩上湿滑的山路。
“后来我想明白了。值不值得,要交给以后的人来回答,而我,只管先让这些“以后的人”有机会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上。”
顾知微被这些话语里饱含的力量震在原地,她不由得想起这个回溯的称呼:大圣灵巫。
她突然特别想告诉女人:“他们应该是懂得了的,他们尊你为圣。”
但又觉得女人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个称呼,她做猎手时笑得更纯粹。
女人回过头,隔着溪流与无数年的雾看向她,真诚的祝福:“我能看见你灵魂里的光,希望她永不熄灭。”
山谷忽然震动。
画面崩碎。
顾知微从圣泉中坐起,水从发间不断滚落。她扶住池壁喘息,掌下温润的石床传来轻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在整座圣山的底部翻腾。
面板自行展开。
“溯世之瞳技能更新。”
“1.大圣灵巫回溯进度:35%→70%。”
“精神力应用理解提升。”
顾知微关闭面板。
她将掌心贴在泉水表面,在意识中问:地火岩兽在哪?
泉水深处传来数道交叠的回声。其中一道灼热而沉重,自西北方向一路向上,正缓慢接近山腹。
地火岩兽被圣山结界暂时阻挡了脚步,但他侵蚀结界的速度也在加快。
***
天刚蒙蒙亮,苏叶便来到了圣泉。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泛青,幼年云兽趴在她肩上,尾须缠着低马尾,差点打成一个死结。
“和你家大宝贝相处的还好吗?”顾知微伸手帮她解开尾须。
苏叶带着点宠溺的抱怨着:“它真的好像我家狗子,粘人又爱吃,一训练就走神。”
幼兽睁开一只眼,发出细细的咕声,继续装死。
苏叶在泉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兽皮裙边:“祭典上我得和其他祭司侍者一起引导它们跟封印柱共鸣。大祭司说它们会听我的,可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会搞砸。”
“训练时出过问题?”
“别提了,昨天就是简单的让它们排成一行,结果它们绕着我打架。”
“但你可以和他们共鸣,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顾知微也多少听说了一些祭典的流程。
“祭典可不能出错。”苏叶声音越来越低,“我从小做事就笨。家里人都这么说,选专业时我爸还说女孩子脑子不行,让我报个师范当老师,将来好嫁人。”
她摸了摸怀中幼兽的宽翼,满脑子疑惑:“说真的都不知道系统为啥把我拉进来,做任务缺炮灰吗?”
顾知微用水拨了拨泉水。
涟漪荡开,幼兽好奇地抬起头。
“我们都有系统分配的技能,只是方向各不相同,想控制这个力量,就要先承认它的存在。”
听到这里苏叶有点好奇:“所以你的技能是超绝箭术吗?”
顾知微无奈的摸了摸后颈:“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太搞明白我这个技能的机制,等闹明白了再跟你们分享吧。”
说完她抬手指向泉水中嬉戏的云兽们:“话说你试试看,别一下子同时控制所有云兽。你先问清自己要它们做什么,再把意图传过去。”
这是那位大圣灵巫刚教她的东西,很好用的方法,当然要拿来分享。
苏叶闭上眼,尝试放开精神力。
肩上的幼兽抖了抖尾翼。泉水中另外两只云兽幼崽也陆续抬头,没有像过去那样乱窜,反倒慢慢向她靠拢。
三条尾须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苏叶睁眼时,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你叫他们做什么了?”顾知微问。
“我就问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说什么?”
“饿饿,饭饭。”
“.......”
苏叶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果脯和肉干,三只幼兽一拥而上。她被糊了满脸,忙乱中笑得肩膀直抖。
远处传来集结的长鼓声。
祭典队伍要准备出发了。
***
栖云部最下层的平台上。
老猎人头领坐在一张藤椅中,截断的左腿裹着厚厚的药布,脸色仍然发灰,但他坚持让人把自己抬到这里。大祭司站在他身旁,目光温和的看向顾知微。
只见她指了指老猎人首领的身前:“好孩子,到这里来。”
她依言站定后,半腿屈膝跪下。
姨母从人群前方走来,手中捧着那条青色羽带。缺失的三根长羽已经补齐,据说是陈立抽空去找来的,新羽颜色稍浅,被细细的麻线密实的压进褪色的织带中。
姨母绕到她身后,替她把羽带束在额前。
“别嫌丑。”姨母低声道,“时间太赶了。”
“很好看。”
姨母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
老猎人用长矛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又碰向她握弓的手。
“从今日起,你便成年了。”他声音沙哑,“你是部落里最利的矛,最快的箭,愿世间的风为你引路,愿云海的雾带你回家。”
周围猎人同时用矛尾顿地,有人敲响兽鼓。大祭司用骨仗轻点大地,树冠之上,远瀑之巅,数只成年云兽一起发出清越的鸣叫声,在深林云海间回荡,久久不散。
姨母把她散落的一缕额发压进羽带,她眼眶发红,眸中却带着耀眼的亮光。
“孩子,你是我的骄傲。”顿了顿又道:“我妹妹要是能看到今天,也一定会这样说。”
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知微垂下眼,青羽的末端贴着太阳穴,细小绒毛被风吹得发痒,她忽然有点嫉妒这个系统设定的身份。
有人真切为她感到骄傲,这是她在原世界短暂的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又陌生又温暖。
她眨去眼里的酸涩,伸手抱了一下姨母。
姨母整个人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拍她的背:“出去一定要小心,你伤还没好全。”
“嗯。”
鼓声再次响起。
顾知微松开手,背起听风,走向云桥前的祭典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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