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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堇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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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堇永兴三年秋
北戎举兵入侵,镇北王陆及通敌叛国,导致朔北战败,五万将士覆灭,一城失守。震惊朝野,皇帝震怒,以通敌罪下令将陆家满门抄斩。陆家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曾有老臣在午门外跪了一夜,奏折写的声泪俱下,说陆及用兵三十年,一生心血尽付朔北,通敌之罪来得蹊跷,恐另有隐情。可奏疏呈上不过两日,这名大臣便被罗织贪腐罪名,流放千里。自此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谈及陆家一案。
自此大堇变了天,兵权归于宰相侄子高肃,皇帝昏庸,宰相执政。
十年后。
酉时,宫外长街人声鼎沸。
巷边歪歪斜斜的搭着个茶棚,老板在灶前忙前忙后,客人自己找坐自己端茶,简陋的连块招牌都没有,陆晟就坐在茶棚最角落的位置,粗瓷碗里的茶梗浮了又沉,他端着茶碗不慌不忙的喝着茶,眼睛却紧紧盯着前方。
这条巷子窄的只能容下两人并排通过,头顶是各家各户晾的衣服,风一吹扑扑楞楞的响,陆晟的位置不显眼,却恰好将进出珍月阁的人看的一清二楚。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等的人就出现了。
那人一身朱红织金的锦袍,头戴赤金狐狸簪,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莲,走动起来整件袍子流光溢彩,十分扎眼,他身后跟着4个身着黑衣的护卫。陆晟看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人走在街上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五皇子……”路边的糖葫芦摊老翁认出了他,颤巍巍的举着草靶子往前递了递。
萧安顺手拔了一串,头也不回的往后一扔,护卫眼疾手快的接住,另一只手已摸出枚金瓜子丢了过去,老翁捧着金子愣在原地。
陆晟端着茶碗,隔着半条街看着那抹朱红的身影进了珍月阁,心里冷嗤一声,金瓜子买糖葫芦,五皇子府上的银子怕不是大风刮来的。
当今皇帝膝下三子,大皇子萧政,生母元氏是当朝吏部尚书之女,为人谦和,精明沉稳,元氏一族根基深厚,文官多为羽翼,力推大皇子为太子。三皇子心狠手辣,薄情寡义,生母高氏是户部侍郎之女,家世远不及大皇子,但皇帝宠爱高氏,对三皇子亦颇多偏爱,朝中因此不少臣子两头观望。
而五皇子萧安,满朝皆知,其愚鲁暴戾,最不受宠,他是皇帝酒后和一宫女所生,这等丑事令皇帝深以为厌,五皇子出生时生母难产而亡,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见他可爱,便将他养在膝下,因此与其他皇子不同,萧安所有倚仗只有太后。
三位皇子中,最好接近,最好控制的,反倒只有这位五皇子了。半个月前,陆晟派人绕着皇城外围转了三圈,把萧安近半年行踪摸了个透,这人平日不是在府上饮酒作乐就是在大街上闲逛,街面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挥金如土,脾气暴戾,行为乖张阴晴不定,行事全凭一时喜怒,在外无人敢惹,在内则对府里的下人动辄打骂,伺候的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从小侍奉的太监以外,没人能在他身边待满三个月。
唯有一件事,雷打不动,每年七月初八他必来珍月阁,为的就是给丽晴公主挑选生辰礼物。这位公主是他在这偌大宫墙之内,所有相同血脉的兄弟姐妹当中,唯一一个愿意把他当亲人的人。
知道这一消息的当晚,陆晟立即在黑市找了三个不问缘由给钱办事的亡命徒。
办的事很简单,假意刺杀萧安。
陆晟放下茶盏,起身走向珍月阁旁的抄手摊,他停在那买了一碗热汤,喝了两口,目光越过碗沿看向阁内。
门帘挑着,里面透着暖黄色的光,伙计正弯腰给客人包东西。而萧安正站在柜台旁,手里拿了一根簪子,正借着烛火细细地看着,他手指轻轻的转着簪子,侧脸被光照着。
陆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实在生的好看,皮肤被朱红袍子衬的分外白皙,眉目分明,就像是有人拿笔一根一根精心刻画出来的,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利,眼尾微微上挑,垂下眼睫看簪子的时候,整张脸的乖张戾气全收了,竟显出些柔和的轮廓来,漂亮的不大像个真人。
陆晟收回目光,放下汤药,悄悄退后,藏了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眉毛。
随即尖锐的哨声突然从珍月阁顶传来,紧接着三个蒙面汉子破顶而入,直奔萧安而去,三名护卫拔刀迎上,一名将萧安护在身后,六人缠斗一处,刀光剑影,从屋内打到长街上,街上的小贩和行人尖叫着四处逃窜,摊子都撞翻了,抄手汤泼了一地,珍月阁的伙计吓得缩在柜台底下。
萧安并未理会眼前发生的事情,而是将手中的簪子收进袖中,不紧不慢的抚平了袖口,这才转脸看向门口。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外头震天的打斗跟他不相关一样。
此时三名护卫已倒下一人,一个蒙面刺客找准时机,再次朝萧安冲来,护在身前的护卫持剑迎上,却明显落于下风,萧安眉头微蹙,另一刺客已甩开侍卫径直杀了过来。
陆晟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
他闪身出现,身影极快,右手的短刃在手中一转,横着格挡住劈向萧安面门的长刀,一声交击脆响,震的人耳膜生疼。那一瞬间他离萧安极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飘出来的一缕沉水香,他余光扫到萧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侧脸,竟让他有些不自在。
那刺客“呀”的一声,似乎没料到还有人,正要改变招式,陆晟已欺身上前,刀刃贴着对方刀背一滑,直取手腕,那人大骂一声,被迫撒手丢刀,后退了几步,眼见形势不利,撮唇吹了一声短促口哨,其余两名刺客立即会意,齐齐脱身,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
从突袭到退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萧安倚在门框上,抬眼看向陆晟,目光停在那张清俊无害的脸上,唇角慢慢弯了起来,笑的十分好看,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身手不错”他轻飘飘说了一句,然后歪了歪头,金簪上雕刻的狐狸在暮色下闪烁着“认得我吗?为何救我”
陆晟面无表情收起短刃,退后半步说道:“不认得,有人行凶,出手……”
“你认得我”萧安打断了他,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调子,可目光却将他从头到脚剖了个遍。“你出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确认了我的位置,你是冲我来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陆晟心里一沉,面上却笑了,像个初来乍到的乡下小子被贵人拆穿了心事;“公子明鉴,在下初到上京,确实不认得,人生地不熟,见公子穿着非富即贵,便出手相救,想讨口饭吃罢了”
萧安哦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烂了的碗,碎瓷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他忽的笑了,笑的整件朱红锦袍都跟着抖。“好啊”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陆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府上正好缺个能打的,前头那个上周打碎我一只鎏霞描金盏”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陆晟耳垂上,笑吟吟的“被我打断手脚扔去了辛者库,你手脚可还稳当?”
陆晟站在原地未动,嘴角挂着刚才的笑,“稳当”
“那就行”萧安收回手,转身走向倒下的护卫身边,皱着眉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腰,“没死呢,抬回去,别搁儿这碍眼”后一句是看着陆晟说的。
陆晟立即会意,走过去将人扛在身上,萧安满意的点点头,转身朝皇宫方向走去。
“你叫什么”萧安没回头,声音不咸不淡的从前面飘过来。
“陈昭”他说完便住了口,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萧安这会正在笑,若是笑出声来,或许就是刚才那样,连袍子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