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和我对视了》遇烯

2、未说出口的目光 目光

　　初秋的风透过老旧的教学楼窗沿，卷着细碎的梧桐叶飘进走廊。程知叙站在楼梯口的瞬间，七年的时光轰然折叠，眼前斑驳的墙面、磨得光滑的台阶、甚至空气里淡淡的粉笔灰味道，都和记忆里的盛夏完美重合。

　　刚刚和沈逾晚擦肩的仓促心跳还未平息，那些被刻意尘封的高中岁月，顺着眼底温热的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十七岁的夏天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冗长乏味的自习课，聒噪吵闹的蝉鸣，高悬在天际的烈阳，还有坐在靠窗位置、永远安静清冷的沈逾晚，拼凑成了程知叙整个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心事。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她们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前后桌的位置，成了两人羁绊的开端。

　　程知叙性子偏软，温和又慢热，面对陌生的环境总是习惯性沉默。而沈逾晚截然相反，她清冷疏离，不爱合群，周身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所有人的热闹都隔绝在外。开学很久，班里大半同学都打成了一片，唯独沈逾晚永远独来独往，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头刷题，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那时的程知叙，总忍不住偷偷看她。

　　她的位置在沈逾晚斜后方，是整个教室最得天独厚的视角。不需要刻意转头，余光就能轻易捕捉到女孩的身影。沈逾晚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纤长浓密，垂眸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清冷的眉眼便多了几分暖意。

　　可这份暖意，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自习课总是漫长又枯燥，老师在讲台上低头备课，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周围的同学要么小声窃窃私语，要么偷偷传着纸条，唯有沈逾晚始终端坐挺拔，专注又认真，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程知叙握着笔，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无数次借着低头写字的掩护，悄悄抬眼望向前面的人。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偶尔抬手拂过额前碎发的小动作，看她写完一道难题后，轻轻舒展眉眼的细微神情。

　　这些细碎又寻常的瞬间，被程知叙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藏在无人知晓的青春角落里，日复一日，攒了整整两年。

　　她从来不敢让沈逾晚发现这份隐秘的心动。

　　年少的喜欢总是胆怯又卑微，藏在眼底，隐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生怕一旦戳破，连默默相望的资格都会失去。

　　班里最热闹的永远是陈嘻和刘瑞。陈嘻性格活泼开朗，是班里的开心果，和大大咧咧的刘瑞是最好的朋友。两人总是凑在一起打打闹闹，下课的欢声笑语总能填满整个教室。

　　罗曼米性格温柔文静，不爱争抢，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而磊鑫和白云岩是班里的调皮鬼，上课偶尔走神接话，总能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打破沉闷的课堂氛围。

　　这群鲜活热闹的人，构成了青春最鲜活的底色，可程知叙的目光，永远只追随着那个最清冷的身影。

　　偶尔课间，沈逾晚会转过头借笔记。

　　那是程知叙整个高中时光里，最心动又局促的时刻。

　　女孩清冷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声音清淡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知叙，借我一下物理笔记。”

　　短短一句话，总能让程知叙的心跳骤然失控。她会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翻找笔记，掩盖眼底翻涌的欢喜与紧张，指尖甚至会微微发烫。递出笔记本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只敢借着余光，偷偷描摹她的眉眼。

　　“谢谢。”

　　沈逾晚接过笔记，淡淡道谢，随后便会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疏离又淡漠。

　　简单的两个字，礼貌又客气，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清晰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程知叙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她们终于有了交集，涩的是这份交集，浅薄又短暂，转瞬即逝。

　　她多希望沈逾晚能多和她说几句话，多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随意的闲谈也好。可沈逾晚永远分寸得当，礼貌疏离，待人温和却从不亲近，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淡然。

　　程知叙不知道，自己在无数个课间偷偷注视她的时候，有没有某一个瞬间，沈逾晚的余光，也曾不经意间落在自己身上。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刻。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聊天打闹，微风拂过，吹散了夏日的燥热。陈嘻拉着程知叙坐在看台之上，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刘瑞、磊鑫几个人在不远处打球，少年的呐喊声肆意张扬。

　　程知叙随意应和着，目光却下意识在操场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逾晚独自站在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低头看着手机，周身依旧是独属于自己的安静氛围。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驳错落，温柔又孤寂。

　　“你又看沈逾晚呢？”陈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打趣，“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特别好看？说实话，我也觉得，她长得是真精致，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程知叙慌忙收回目光，耳尖微微泛红，故作平静地点头：“嗯，是很好看。”

　　何止是好看。

　　是一眼心动，岁岁难忘，是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唯一的偏爱。

　　“可惜她太孤僻了，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陈嘻叹了口气，随即又拉着她分享别的趣事，没再深究。

　　程知叙静静听着，心里一片怅然。

　　她也想靠近，想打破这份疏离，想成为那个能站在沈逾晚身边，陪她度过岁岁年年的人。可她太胆小，太怯懦，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沉默的目光里。

　　有一次月考结束，班级调换座位，程知叙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和沈逾晚的前后桌位置被拆开，两人隔着整整三排座位。

　　那天下午，阳光依旧明媚，可程知叙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她坐在新的位置上，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偷看，再也不能等到她转头借笔记的瞬间。

　　眼底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依旧安静、清冷，仿佛无论身边人事如何更迭，她永远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一刻，程知叙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之间，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遥遥相望。

　　她的目光追随了沈逾晚整整两年，藏了无数份未说出口的喜欢，无数次心动、忐忑、欢喜、失落，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风穿过教室窗户，吹动桌上的试卷，发出轻轻的声响。

　　七年之后重回这里，程知叙站在空旷的教室里，望着靠窗的空位，那些年少时藏在眼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与遗憾，再次铺满心口。

　　原来有些喜欢，从十七岁的盛夏开始，就注定没有归途。

　　那些藏在课间、课堂、晚风与阳光里的注视，那些千千万万次未说出口的心意，最终都化作了青春里最深刻的遗憾，留在了这座满是回忆的旧教室里，无人知晓，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