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语》凤楠希

16、5

　　沫沫看到那枚纽扣，沫沫的心里瞬间五味杂陈，沉重又慌乱。她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掳走魏郎和胡织里的人，一定就是柘川。关于柘川到处抓人、寻找八字相合之人养血胎的所有内幕，她全都了解。
　　此刻她很想立刻开口告诉小队所有人真相，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让大家清楚敌人的底细，也好提前做好防备、制定营救计划。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沫沫心里藏着巨大的顾虑和恐惧，她害怕自己说出所有内情后，小队的人会知晓她早就了解柘川的恶行，却从未提前告知，众人会因此心生芥蒂，甚至怨恨责怪自己。于是
　　就在这万般纠结之下，沫沫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口沉默。她只能装作和大家一样，只是单纯担忧同伴的安危，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可无人知晓，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愧疚、害怕与自责交织在一起，压得她无比难受、备受煎熬。
　　众人盯着那枚刻着柘字的纽扣，心头被浓重的阴霾笼罩，唯独白葛心中比所有人都清楚整件事的内幕。他早就知晓，柘川一行人常年在各地隐秘流窜，四处搜寻命格特殊、五行八字契合的人，其最终目的便是寻找绝佳的容器，用来修炼血胎之术。而在所有人当中，墨墨的命格最为特殊，她是极为罕见的纯阴八字，通体纯阴的命格至纯至净，是修习血胎禁术最完美的载体，也是柘川多年来苦苦寻觅的绝佳目标。
　　柘川所属的柘氏家族，在当地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自从柘川接手家族大权后，整个柘家彻底变了模样。他为人野心勃勃、嚣张跋扈，行事肆无忌惮、毫无底线，一心想要扩张柘氏家族的版图，不断蚕食周边大大小小的江湖势力与村落族群，手段狠戾又霸道。为了让家族快速壮大、永久繁荣昌盛，柘川不惜触碰江湖禁忌，翻阅各类失传的古法奇书，修炼书中记载的禁术养血胎。
　　这门阴邪禁术虽能短时间为家族聚拢气运、滋养根基，让浙家权势、财力节节攀升，却有着极为严苛且凶险的反噬规则。血胎依靠特殊命格之人的心头血滋养成长，是整个术法的核心根基，一旦失去这份心头血的供给，积攒多年的阴煞之气便会彻底失控，反向反噬整个柘氏家族。家族内的成员无人能够幸免，轻则身受重伤、留下终身残疾，重则直接暴毙身亡、家破人亡。
　　熟知柘川为人的人都清楚，他天性胆大妄为、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多年前，他为夺取世间至宝镜印和纯阴命格的梅见雪，肆意大开杀戒，残忍杀害了梅见雪的父母，手段冷酷无情，丝毫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为了护住尚且年幼的梅见雪，梅以国被逼到绝境，只能以命相搏、以身抵命，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才勉强换来了梅见雪一线生机。
　　劫后余生的梅见雪为了躲避柘川的追杀、掩人耳目，彻底舍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隐姓埋名更换身份，从此以夏沫的身份低调生活。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这些年里，夏沫始终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整日小心翼翼、步步谨慎，不敢暴露自己的半点踪迹。她内心怯懦，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抗权势滔天、手段狠辣的柘家与柘川，可宿命难逃，她终究还是躲不开、避不掉这段血海深仇。
　　在过去的无数个寂静幽深的深夜，周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陷入安稳的沉睡，唯独夏沫总是辗转难眠，被心底积压的旧事反复纠缠。每当独处之时，十年前那场血腥绝望的灭门惨剧，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父母惨死的模样、亲人逝去的绝望、故人舍命护她的画面，一幕幕清晰无比，分毫未减，牢牢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漫长的十年里，她一直活在隐姓埋名的躲藏与煎熬之中，整日小心翼翼、步步拘谨，不敢张扬，不敢展露真实的自己，生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就引来灭顶之灾。每一次心生惶恐、濒临崩溃的时候，她都只能独自在心底反复自我安慰，拼命劝说自己放下执念。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整整十年的时光足以冲淡绝大多数恩怨纠葛。柘川横行多年，作恶多端，树敌无数，仇家遍布四方，手上沾染的血债数不胜数。这些年他一心扩张势力、修炼禁术、四处抓捕命格特殊之人，行事繁忙又狠戾，当年那场不起眼的恩怨，或许早就被他遗忘在过往。
　　她只是当年那场祸事里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无名小辈，渺小又不起眼，根本不值得对方常年记挂。夏沫靠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微薄侥幸苦苦支撑，凭着这微弱的念想熬过一日又一日，勉强撑过无数难熬的日夜。
　　可无论她如何自我开导、自我麻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消减半分。那份深埋骨髓的阴影早已扎根心底，十年未散，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提醒着她，那段血海深仇从未远去，那个恐怖的午夜从来都没有消散。
　　一行六人结束了事发地的搜寻，带着满心的沉重与疑虑折返回到了落脚的旅店。全程，白葛都默默观察着身边众人的状态，尤其是夏沫低垂的眉眼、紧绷的神情，一眼便看穿了她深埋心底的心事与恐惧。但他没有当众戳破这份隐秘，他深知夏沫隐忍多年的难处，也明白有些心结，旁人直白点破只会徒增压力。他打算用最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夏沫放下防备，主动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和委屈倾诉出来。相比于心事重重的夏末，白葛的心里同样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夏沫自从认出柘川的手笔，知晓魏郎和胡织里被掳走的真相后，沫沫便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与自我内耗。她心里无比忐忑，极度害怕因为自己的隐瞒，给整个小队招来祸患，更怕朝夕相处的队友们得知一切后，会心生怨恨、对自己产生隔阂与芥蒂。
　　为了帮沫沫纾解心结、放松紧绷的情绪，夜里，白葛特意单独约了沫沫出门。晚风微凉，街边的夜市烟火缭绕，热闹非凡。两人找了一家路边小摊，点了满满一桌烧烤，又开了一瓶冰镇啤酒。
　　平日里满心顾虑、郁郁寡欢的沫沫，一看到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烧烤，眼里瞬间亮起了光芒，此前积压在心底的担忧、焦虑与阴霾，瞬间被热闹的烟火气冲淡了大半。她暂时抛开了所有烦心事，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着烤串，一口接一口，吃得格外尽兴。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足足二十串烧烤就被她一扫而空。
　　一瓶冰啤酒下肚，清凉的口感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也彻底卸下了沫沫紧绷多日的神经。喧闹的夜市、诱人的美食，让她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下来，压抑许久的委屈和不安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沉默许久后，沫沫看着身边温柔耐心的白葛，终于忍不住开口，断断续续吐露了自己所有的担忧。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忐忑地询问白葛，会不会因为自己早就知晓柘川的秘密、知晓自己特殊的纯阴命格，却一直刻意隐瞒，导致小队众人身陷危机，大家会不会因此彻底记恨自己，从此和自己心生隔阂、渐行渐远。
　　白葛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倾诉，眼神温柔又笃定。等沫沫说完所有心事，情绪稍稍平复后，他才缓缓开口，耐心地开导、劝慰着满心自责的墨墨。
　　他轻声告诉沫沫，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从不是苛责与猜忌，而是包容与体谅。大家并肩同行这么久，一路携手经历了无数风雨、险境与磨难，彼此的性格、品性和为人，早就心知肚明、烂熟于心。小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诚、善良且通透的人，相处之时坦荡真挚、互帮互助，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隐瞒与过错，就随意记恨、疏远同伴。
　　过往一次次的并肩作战、共渡难关，早已印证了所有人的品性与真心。大家早已是可以交付后背、彼此信任的伙伴，远比墨墨想象中更加包容、更加珍惜这份并肩同行的情谊。
　　白葛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极具安抚力，他告诉沫沫，一直把沉重的秘密和心事埋在心底，只会不断自我内耗、折磨自己，让自己永远活在愧疚与不安里。与其整日惴惴不安、胡思乱想，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前行，不如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坦诚地将所有真相、所有心事告知小队众人。
　　只有勇敢说出来，卸下心底的重担，她才能真正轻松下来，不再被愧疚裹挟、不再被焦虑困扰。无论结局如何，坦然面对，便是对自己、对所有同伴最好的交代。
　　晚风轻轻吹拂，夜市的烟火温柔治愈，在白葛耐心又温柔的开导下，沫沫心中郁结许久的阴霾渐渐散去，压在心头的巨石也悄然落地。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同伴从不会苛责彼此，坦诚相待，才是他们一路同行最珍贵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