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伞》飞机土豆

25、知行合一

　　晚上十点，白衣苦哈哈地缩在蓝伞家的沙发角落里，看着周黎在不远处和蓝伞视频对峙的画面，怀疑自己上辈子欠了这两口子的。

　　实际上他也是在晚上八点才收到蓝伞的消息，得知他已经提前回国了的。

　　那时的他刚从冰箱里翻出了瓶啤酒，打算享受自己的绝妙通宵游戏夜，结果连开瓶器都还没摸出来，就被蓝伞中途打断了。

　　行吧，按咱们蓝大爷的指示要他去接平安周黎回家，那他就去呗，毕竟周黎也是他的好朋友，万一咱们周黎同学因为没接到蓝伞精神恍惚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点什么事，那也别说蓝伞了，他自己都得懊恼一辈子。

　　但为什么你们小两口吵架我也得在一边旁听啊！

　　白衣心中感慨，觉得这两口子没把自己当外人，但也没把他当人。

　　“所以你今天瞒着所有人——包括我，提前了整整八小时回国。”周黎说话时虽一字一顿，语气却还姑且称得上温柔，“蓝伞，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蓝伞沉默了许久，周黎也就望着对方不说话，像是两尊暗流下彼此凝望的大石头。

　　良久，蓝伞的眼神动了动，看向了周黎背后飘浮着的气球，“那个，是给我准备的吗？”

　　周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些气球，是为了迎接我才准备的吗？”

　　周黎提起嘴角很快地笑了一下，随后又淡了笑意，“是啊，我吹了很多气球来迎接你。”

　　“西装好看吗？”周黎问着便起身转了一圈，“也是专门为了接机新买的。”

　　“好看。”

　　“这束花呢？”

　　“也好看，包扎也很漂亮，有没有被枝干上的刺伤到？”

　　“没有哦，我的手脚协调性可比你好多了，而且我还备了一大——桌菜等你回家一起涮火锅呢。”

　　“那么我恐怕会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为自己没吃到这顿火锅而感到不甘。”

　　“如果我告诉你还有一个我亲手制作的蛋糕呢？”

　　蓝伞慰叹了一口气，“周黎，对不起。”

　　“你又在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辛苦准备了这么多，我却没能让这些惊喜以原本的姿态顺利落地。我又让你难过了。”

　　“……那就回家啊。”

　　周黎仰起了头，不让泪水狼狈滑落，他的声音轻轻的，哪怕是十米外的白衣都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两个人谈恋爱，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想吃饭的话那就回家啊。”

　　“抱歉，可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那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周黎舍不得对他发火，只以为蓝伞受了委屈，“是不是昨晚我睡着后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蓝伞，天塌不下来的，没什么事是大事。”

　　蓝伞张了张嘴，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周黎，如果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刚和你重逢的蓝伞，现在一定会一边感慨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一边不着调地岔开话题，但现在的我居然不自觉地想要对你吐露一切，你让我变成了笨蛋。”

　　周黎也跟着笑了笑，眼中闪着水光，“是爱让你变成了笨蛋，不，你本来就是笨蛋。”

　　“对，我本来就是笨蛋。”蓝伞愉快地重复，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只独属于周黎的应声虫，“这真是太好了。”

　　“说你是笨蛋还觉得好？”

　　“世界第一好。”

　　“好在哪里？”

　　“好在我已经知道，哪怕我是笨蛋，你也是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人，只要想到能与你一起应对，哪怕前路艰险我也甘之如饴。”

　　“第一次做这样的决定，你会感到害怕吗？”

　　“不怕，人的大部分恐惧都来源于身怀软肋，但你从不是我的软肋，而是我的铠甲。”

　　“那你会感到陌生吗？”

　　“我确实对这样的选择陌生，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对你感到陌生，周黎，我们正在相爱。”

　　“那你会在多年后对这份爱感到厌烦吗？”

　　蓝伞温柔地笑，“你是害怕我们未来会在时间的蹉跎下相看两相厌吗？但我却无法、也不愿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你还记得我们少年时一起看过的电影里那句台词吗？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的意思是，夏天会周而复始，而我们总会有新的故事。”

　　我们一定会有新的故事。

　　周黎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蓝伞也就安静地看着他，等到周黎终于愿意睁着两只红红的兔子眼抬起头时才终于回归话题，正色看着周黎开口，“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有人发来了一张照片。”蓝伞笑了笑，把手机举起对着电脑的摄像头展示给周黎，“是一张我们的写真照片，还挺唯美的。”

　　这欣赏的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进的是博物院呢。

　　周黎懵了，“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他的声音微微抬高，显然被偷拍的事实令他受到了惊吓，“发邮件的人想做什么？”

　　“嗯……或许是希望我身败名裂？”蓝伞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周黎对蓝伞轻飘飘的态度投以怒视，“你不能总是拿自己身处险境这事儿不当回事，我会很担心你。”

　　“我知道，所以现在我来邀你一道承担这份痛苦了。”蓝伞开朗地点了点照片，“你知道吗周黎，数年前的我曾几度崩溃欲绝，那时的我深陷泥潭却从未找人求助过，我宁愿独自承受这些，也不愿我爱的人与我共苦。”

　　“但实际上我知行不一，我的内心贪求着能有人主动来与我同渡苦海，这样不堪的心思难以断绝，直到我发现那个人是你。”

　　“我一度很害怕自己的知行不一会导致你如我幻想中那样与我同生共死、共赴黄泉，所以我想要逃离，我怕自己命不好，更怕你受我牵连。”

　　“可我不喜欢那样。”周黎打断。

　　“对，你不喜欢那样。”蓝伞顺从地接上，“小时后我上语文课，不懂什么叫‘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时移事迁才明白了其中苦涩又笃定的爱，我的卿卿，我的周黎，当我假定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日月，我才终于得以爱得坦荡，爱得赤诚。”

　　“上个月我曾抽空听经闻法，读到一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方才领悟世间本无恒常不变之物，我们的身体、心理、时间的日月、星辰，无一不变、无一不迁，甚至连我们晚上抬头时看到的星星，也无不是这些星星们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样子。这样想来，原先我所追求的恒常也不过是给自己的贪嗔痴下的判词罢了。”

　　“都过去了，蓝伞。”

　　“是啊，都过去了。”蓝伞看了看自己半死不活的双腿，头一次笃定一切都会过去，“只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周黎皱眉看着豁达到称得上反常的蓝伞，半分钟后冷冷展颜一笑，“蓝伞，这又是哪出好戏？”

　　“什么？”

　　“吴两家养的狗闯祸了以后也会这样到处呜呜汪汪地叫唤，一半是因为心虚，另一半是因为慌乱，狗在干坏事了以后会不断叫唤以图给自己壮胆并唤醒主人的怜悯之心，那么你呢，蓝伞？你现在身处险境，你又做了什么坏事，或者说你正打算做什么坏事？”

　　“……”

　　“说话。”

　　蓝伞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马上就要到和蓝女士约好的时间了，于是他忽然迟疑地回头凝望起屏幕中触碰不到的周黎，随后用手撑着轮椅调整了一下坐姿，庄重地隔着屏幕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声音几不可闻，“我只是，想勇敢一次。”

　　凌晨，多条热搜空降微博榜单，#s大讲师严邬学术不端、#高校老师与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s大、#s大被举报弄虚作假、#s大严邬不配教书育人。

　　连串的热搜炸出了无数在夜晚潜水的网友，也将梦中的严邬杀了个措手不及。

　　天光大亮之时，严邬过去做过的蛛丝马迹俨然已经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严邬此人，坏得纯粹，他没有苦衷也没有难处，独独心肠烂了个干净，就像是挨饿太久的胃没有办法好好消化食物一样，卯足了劲踩着别人爬上来的严邬也失去了正常待人的能力。

　　本科时抄袭室友的项目成果，研究生时拿低年级师弟师妹当劳力，争着混了几年合同工好不容易要转岗入校成为当讲师时，又为了除掉障碍摸黑了同门前辈，害对方失去了应得的好工作。

　　干了这么多坏事终于当上讲师后又开始压榨学生、摆弄自己微小的权利去尽他所能为难别人，否定学习态度、贬低工作能力、压榨课余时间、逼迫学生延毕、霸占研究成果……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八个字大抵就是他给自己寻觅的人生信条。

　　他靠这些恶行如鱼得水地混过了许多年。

　　直到今夜，天光乍亮，这个名字终于在蓝伞与蓝鹤春女士的携手之下，被逼判处在朗朗乾坤中燃烧成为灰烬。

　　早上九点，无知无觉的严邬径直走进办公室，脑中甚至还幻想着职称评定顺延的美事，直到从某一刻起开始被接连不断的陌生电话打搅了办公日常，他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并打开了微博。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无数条黑热搜与辱骂。在急促的呼吸中、在充血的双眼里，严邬终于想起了自己两天前发送的一条邮件，他的手指颤抖良久，最终冷下了脸，被愤怒占据的大脑已经无法再做理性的思考。

　　他决定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