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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病榻灯影 病榻灯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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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把药碗接错了手。
内侍托着漆盘跪在阶下,碗中药汁尚热,白汽贴着他的袖口往上走。他本该以右手承碗,左手虚扶碗底,再依太子的礼序趋前。身体却先于思绪屈膝,右手压住广袖,左手稳稳托住了碗底。
这具身体知道怎么做。他不知道。
六日前,他还站在山路护栏旁,苏青的手被雨水打得发凉。碎石从脚下滚落时,他伸手去抓她,掌中只留下半截被扯松的袖口。再睁眼,床前跪满了人,人人叫他太子、殿下、雉奴。
如今他跪在一个垂死帝王的榻前。
“殿下。”内侍压低声音提醒。
林琛抬起药碗。帷帐内的李世民没有睡,病中消瘦的手搭在锦被上,指间扣着一枚玉扣。灯光照出他眼下的青色,也照见榻侧一列侍疾宫人。
最末一人上前接水。
她穿浅绯宫衣,发髻压得很低,衣领沿着颈侧扣得严整。她在榻前屈膝,先向李世民行礼,再转向林琛。
“请殿下稍候。”
声音陌生。脸也陌生。
林琛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他已经学会不在这座寝殿里多看任何人。床榻、屏风、药案、值守位置,每一处都有人记得。他来到这里不过六日,已经答错过两次乳名,忘过一次朝服系带的位置。没人当面追问,第二日服侍他的人却换了一半。
宫人把温水放上药案,伸手试了试碗壁。
她的拇指沿碗沿画了一圈。
很慢。指腹在一道看不见的缺口处停住,再继续划完。
林琛手里的药碗倾了一下。药汁撞上瓷壁,溅出两点,落在他虎口。
苏青每次拿到有豁口的杯子都会这样摸。她在核对条款、等人回答,或者已经生气却不准备当场发作时,拇指会沿杯沿走一整圈。
他们订婚后买过一套白瓷杯,其中一只被林琛磕出细口。他说扔掉,她说不必。那只杯子后来一直放在厨房最里侧。她每次拿错,都会先画这一圈,然后把杯口转向没有裂痕的一边。
没人需要记得这件事。连他自己也以为忘了。
宫人收回手,俯身道:“水温已宜。”
武才人。
方才内侍报过她的名号。林琛听见了,却没往心里去。此刻那三个字重新进入耳中,先是一个后宫位号,随后才有血肉。
她是苏青。
她跪在他父皇榻前。穿着父皇后宫的衣裳,名字在父皇的宫人簿上。她今夜站在这里,是因为这具身体曾被选进李世民的后宫。
林琛的胃骤然收紧。找到她的狂喜只来得及撞一下,随即被另一种更难堪的东西压住。他不能叫她,不能问她有没有受伤,甚至不能让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一息。
武才人已经低下头。
不是苏青在向他低头。她必须低头。
“药。”李世民开口。
林琛趋前半步,把碗递过去。
武才人抬手挡住碗底,声音仍旧平稳:“陛下服药前,尚需润口。”
她没有碰到他的手。衣袖却擦过碗沿,把那两滴药遮住了。
药案上并排放着两只碗。一只盛药,一只盛温蜜水。医官方才明明交代过次序,他却越过了前一只。
林琛把药收回:“儿臣疏忽。”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向药案。他没有发怒,只把玉扣翻过一面:“昨夜未歇?”
“回父皇,东宫送来的急报耽搁了些时候。”
“哪一处?”
林琛喉中发紧。这个问题他看过答案。入寝殿前,内侍曾报过沿河仓廪受雨,东宫需核夜间转运。他该说出地名,身体却仍记着那一圈拇指。
“洛水以北。”
李世民的眼睛停在他脸上。
林琛想起文书上的字,及时补道:“两处仓门受潮,并无粮损。儿臣已令原守官复核,不曾另遣人越级处置。”
这次没有答错。
李世民抬了抬手。武才人立刻取过蜜水,双膝向前挪了半尺。她扶碗的手很稳,抬眼只看病榻上的人:“陛下请润口。”
林琛退回太子该在的位置。
他能看见她的侧脸,也能看见她宫衣袖口沾着一点褐色药渍。那点污迹已经干了,说明她在这里至少值过一轮。她比山难前瘦,手腕从衣袖里露出一截,腕骨旁有一道旧红痕。
是不是伤?他不敢再看。
李世民饮过蜜水,武才人接回空碗,向林琛行礼。林琛这次依次递药,托碗,候病人咽下,再接清水。每一步都由身体领着他完成。他越是准确,方才那一错越清楚。
药苦。李世民服得慢,中间咳了两次。武才人跪在脚踏旁递帕,内侍换过一次灯芯。林琛被问了三件事:东宫值宿、仓门湿损、明日问安的宗室次序。他答得不快,却没有再错。
只有一次,李世民咳得厉害,武才人伸手扶住锦被。她小指向掌心屈了一下。
林琛几乎也伸了手。他及时把手按在膝上。
那不是任何暗号。苏青紧张时会先蜷小指。他曾在签婚礼场地合同时见过,在母亲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时也见过。现在这个习惯长在另一个女人的手上,藏在武才人的广袖里。
药尽后,武才人捧着空碗退下。她先向李世民叩首,再向太子行礼。
“妾告退。”
妾。
林琛握着膝上衣料,没能回答。
内侍替他道:“武才人退下便是。”
她起身,向药案后退了三步,转入屏风外。宫衣下摆扫过砖面,没有停。
李世民闭目养神。玉扣仍握在手中。
林琛在榻前守完一刻,直到医官重新入内诊脉,才获准离开。他走出殿门时,夜气扑到脸上,才发现虎口被药汁烫红了一片。
他没有回头。若回头,她也未必在那里。
若她认出了他,方才为什么没有看他?
这个念头在宫道上跟了他一路。
东宫值房里摆着尚未动过的饭食。粟饭已经结了薄壳,羹汤表面浮着冷油。值宿内侍把沿河仓门的文书铺到案上,跪候他批示。
“殿下,驿骑还在门外等。”
林琛坐下,先看封签,再看发文时辰。纸上写得清楚:雨水漫过外沟,湿了门槛,没有浸入粮垛。守官已调人加高木架,请东宫准其连夜开备用仓门通风。
这是一个不该难的判断。开门能减潮,也会增加夜间出入。最稳妥的处置不是另派人夺权,而是让原守官照旧负责,同时增两次封门核验。
林琛提笔写下准字,又在下一行重复写了一遍。
两个“准”并排落在纸上。值宿内侍跪得更低,不敢出声。
林琛盯着第二个字,墨从笔尖滴下来,正落在两字之间。他没有让人换纸,只把重复的一字圈去,补上核验时辰。错误留在原处,封签后仍看得见。
“依此发回。”他说。
“是。”
内侍收起文书,端走已经凉透的羹。林琛忽然开口:“寝殿今夜轮值——”
话到这里停住。问武才人何时轮值,没有任何合宜理由。太子询问父皇后宫一个才人的值次,比方才递错药更难解释。
内侍仍跪着:“殿下?”
“问医官,下一剂药何时服。”林琛改口。
“丑正。”
“届时来报。”
内侍领命退下。
值房里只余灯火和那张写错的文书。林琛拿起饭箸,夹开的粟饭散成冷硬的块。他咽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苏青在这里。这个事实没有让孤独消失,它把孤独换成了一个有名有姓、却不能靠近的位置。
丑正前,寝殿果然来人传召。李世民服药后胸闷,要移往北廊透气,命太子随侍。
林琛再次穿过宫门。天将明未明,抬舆已候在殿前。武才人与几名宫人随药案从侧门出来。她捧着那只白瓷药碗,拇指没有再动。
林琛只看药碗。
抬舆起行,李世民靠在软枕上,忽然掀开眼。
“雉奴。”
林琛趋前:“儿臣在。”
李世民把玉扣扣回掌心:“方才为何递错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