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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第一章初见 ...


  •   第一章初见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南方的热还没退干净。

      苏晚蹬着自行车拐进县一中的巷子时,车筐里的帆布书包颠了一下,一本翻卷了边的《宋词选》滑出来半截。她没停车,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把书塞回去,指节蹭过书脊上磨毛了的边。

      这本书她翻了三遍了。

      九月的日头还是白的,打在水泥路面上反上来,晃得人眯眼。巷子两边是矮围墙,墙头爬着丝瓜藤,黄花开得零零散散,蔫头耷脑的。她把车停进车棚,上了锁,抬头扫了一眼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那间,窗台上搁着两盆吊兰,叶子垂头耷脑地吊着,跟她一样不想动。

      那是她待了两年的教室。高三了。

      苏晚拎着书包上楼。楼道里一股石灰粉笔灰的味儿——暑假刚刷过墙,白灰还没干透,摸一把沾一手。三楼东教室,门半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大半。靠窗倒数第二排,她同桌方小琳正趴在桌上,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苏晚!这边这边!"方小琳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朝她挥手,嗓门大得前两排的人全回了头。

      苏晚笑了笑,走过去坐下。方小琳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知道吗,咱班来了个转学生。”

      “哦。”

      “省城来的,听说爹妈工作调动。”

      “哦。”

      “你就不好奇?”

      苏晚把书包搁桌上,掏出那本《宋词选》放在桌角:“好奇。”

      方小琳翻了个白眼。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老周夹着教案进来,后头跟着一个人。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

      那男生刚好也看过来,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了。

      然后就低下了头。

      那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黑了的小臂。头发不长,但有点乱,像在风里走了很远的路。他没看教室,也没看满屋子盯他的人,就站在讲台边上,微微侧着头,好像在想什么跟这里无关的事。

      "这是陈望,省城转来的。"老周推了推眼镜,“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几下巴掌。陈望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老周扫了一圈教室:“你坐……苏晚旁边那个空位。”

      苏晚愣了一下——她左边那个位子上学期坐的人转去了文科班,空了小半年了。

      陈望走过来。他走路没什么声响,胶底鞋踩在地上,轻飘飘的。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肥皂味——不是商店里卖的香皂,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肥皂,洗衣服用的,她妈洗完床单也是这个味。

      他坐下,把书包搁桌上。军绿色的帆布包,背带起了毛边,拉链头上拴着一截红绳。

      苏晚没看他。方小琳在右边拿胳膊肘疯狂怼她。

      第一节课语文。老周讲《荷塘月色》,念到"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的时候,苏晚的思路就飘了。窗外吊兰叶子在风里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心跳。

      她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九年九月一日,开学。

      想了想,又划掉了。

      下课铃一响,方小琳就拉着苏晚去小卖部买汽水。走到楼梯口,方小琳凑过来:“你觉得他咋样?”

      “谁?”

      “陈望啊!你新同桌!”

      "挺高的。"苏晚说。

      方小琳等了半天,见她不打算往下说了,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俩人从楼下回来,看见陈望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栏杆,面朝外。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起他衬衫下摆。他手里攥着一个随身听,耳机只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苏晚经过的时候,隐约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她步子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歌。是因为那个站姿——一个人靠着栏杆,面朝空旷的操场,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方小琳拽了她一把:“走啊,愣啥。”

      苏晚收回目光,接着走。

      回到教室,陈望已经坐回去了。苏晚走过去坐下,发现自己桌上多了样东西——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压在铅笔盒底下。

      她瞟了一眼左边。陈望正低头翻物理课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晚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头就四个字,写得有点大,有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你的笔掉了。

      苏晚低头一瞧——可不是嘛,她的钢笔滚到了两张桌子缝里,卡着呢,笔帽拧松了半圈。

      她弯腰捡起来,拧好笔帽,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谢。

      推了回去。

      陈望瞟了一眼纸条,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方才多了点活气。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苏晚转回头,接着抄板书。

      可她抄错了两行。她没涂掉,接着往下抄。

      方小琳在右边小声嘀咕:“你俩传纸条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他告诉我笔掉了。”

      “然后呢?”

      “我说了谢。”

      方小琳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我放弃"的表情。

      日子往前滑了几天,高三的味儿就显出来了。

      黑板上多了张挤得满满的课程表,早晚自习连成一片。清晨天还灰着,教室里已经是一片翻书声;傍晚最后一节自习散场,楼道里全是揉太阳穴的叹气。第一次月考的排名贴在后墙,红笔写着名次,有人盯着看了半天,默默把卷子塞进桌肚。苏晚的数理化一向吃力,那回物理考得磕磕绊绊,她把错题抄了三遍,笔尖抵着下巴发呆。

      陈望坐在左边,话还是少。可她渐渐摸着他的一些习性:写字极稳,蓝黑墨水,一笔一画都不飘;数学题算得快,却从不在课上抢风头,老师提问,他答得简短,坐下接着做题。有回她钢笔又没水了,急得在草稿纸上划拉不出印子,他没说话,把自己那支英雄牌推过过道,笔帽朝着她,推到桌沿就收回手,像随手的事。她写了,还他,小声说"谢"。他"嗯"一声,没抬头。

      方小琳趴在右边,压着嗓子编排:"你发现没,你这位新同桌,安静得像个影儿。"苏晚"哦"了一声,目光却落回左边那个位置——他正低头改错题,袖口卷着,手腕上那道晒黑的印子还没褪。她忽然觉得,安静也不全是冷淡。

      课间最热闹的总是小卖部。方小琳拽她去买汽水,撞见陈望一个人蹲在台阶上,就着水龙头喝凉水,额发湿漉漉的。方小琳咧嘴:"哟,省城来的还喝自来水?"他抬眼看了看她俩,没接话,把空瓶搁进回收筐,起身走了。苏晚莫名觉得,他那样子,比挤在窗口抢汽水的人清爽。

      有回英语课,老师点名让陈望念课文。他站起来,字正腔圆念完,坐下。全班静了两秒,忽地爆出笑——他念的是上一课。他愣了下,耳根红了,把书翻到正确那页,又念了一遍。苏晚趴在桌上,肩膀直抖,没敢出声。那是她头回见他露怯,莫名觉得,这个人离她近了一点。

      高三的烦,是浸在水里的那种。卷子一天天厚起来,倒计时牌翻得人心慌。有天晚自习停电,整栋楼黑了一瞬,底下一片鬼叫,方小琳趁机学了两声狼嚎,被班长捂了嘴。蜡烛点上,橘黄的光里,苏晚看见陈望借着烛火还在算题,侧脸半明半暗,笔尖没停过。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天他写的那四个字——“你的笔掉了”,潦草,却每一笔都用了力。原来有些人话少,是因为都用在别处了。

      苏晚渐渐看清另一件事:陈望不是不会说,是不爱说废话。语文课他不大发言,作文却常被老周当范文念。有回老周念到"这几句有味道",她偷瞟他,他耳尖红了红,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她在桌角那本翻卷的《宋词选》翻到晏几道那一页,压平,让他余光能看见——她想让他知道,她认得这种安静里的好。

      他看见没看见,她不知道。可后来几天,他递过来的东西总朝着她那侧,笔帽朝她,像怕她拿反。

      有回她替他交作业,碰见他桌肚里整整齐齐一摞错题本,封皮都写好了日期。她愣了下——原来他不只是安静,是把每一天都过得很认真。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九月白天开始短了,但黄昏拉得长,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苏晚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看见陈望一个人站在路边。没骑车,没等人,就站在梧桐树底下,仰头看天。

      天是很深的那种蓝,西边还剩一道橘红,像谁打翻了一瓶红墨水,洇了半边天。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巴地味儿。

      苏晚骑上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风刚好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半边脸。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哼歌——很小声,差点被风刮散了。

      是《大约在冬季》。

      她没回头,蹬着车往前走了。

      晚风灌进衬衫领口,凉的。

      但她耳朵尖是热的。

      那年她十七岁。

      后来很多年,她都会想起这个黄昏——梧桐树,晚风,一个站在路边仰头看天的人,和一首没听完的歌。

      她不知道的是,陈望在她骑远之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

      纸条背面,她的"谢"字,墨水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泛着光。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他想:一个字也写得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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