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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幽梦潜扰,命丝难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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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吞没魔宫。
白日间玉台之上的暖意渐渐消散,魔渊的晚风带着幽花淡淡的暗香,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过殿内。
谢逾洗漱完毕,靠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自那日沈烬寒捕捉到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命轨异动之后,他心底便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肉身安然无恙,灵力运转顺畅,可神魂深处,时常会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发痒,如同有看不见的细丝,轻轻撩拨着记忆的边角。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头不舒服?”
沈烬寒走到床边,脱下外层玄色外袍,只留里层墨色劲装。他坐到谢逾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柔和温润的本源魔息缓缓流淌进去,舒缓着神魂那股莫名的躁动。
“也算不上难受。”谢逾轻轻摇头,微微蹙起眉,“就是神魂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我的过去。”
他能隐约感知,那道来自凌屿的手段,没有带来伤痛,却在不断窥探他的过往记忆。
沈烬寒的眸光沉了几分。
他已经数次铺开魔渊的本源结界,一寸寸筛查整片宫殿内外。仙魔两界的空间裂隙、魔气流动、外来灵力,全都排查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找不到那根宿命丝线的实体。
那不是灵力,不是魔气,不属于术法攻击。
它扎根在谢逾的命魂当中,依托两个人从前在书中世界的命运纠葛而生,游走于天道缝隙,不属于三界五行。结界可以挡住外敌,挡住术法,却拦不住命数羁绊。
“凌屿修习的宿命禁术。”沈烬寒声音低沉,指尖顺着谢逾的鬓角轻轻滑下,“不以杀伐伤人,专扰神魂记忆。他不急于与我正面交战,打算慢慢磨你的心神。”
“若是强行以魔力硬生生扯断丝线,丝线与二人命魂相连,反噬之力会直接冲击你的本源。我不能冒这个险。”
谢逾沉默下来。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被动防备,无法根除。
“他想做什么,勾起原身的旧执念?”谢逾轻声问道。
从前书中的原身,满心倾慕凌屿,处处跟在对方身后,争强好胜,嫉妒不甘,那是埋藏在灵魂深处残留的印记。即便如今的谢逾早已全然清醒做出自己的选择,那些旧记忆依旧留存在魂魄深处。
只要命丝催动,那些尘封的情绪就会被重新唤醒。
“是。”沈烬寒点头,“制造幻梦,放大遗憾,挑拨你心中摇摆。不需要你真正背叛我,只需要让你的心底生出怀疑、生出动摇,我们之间本命契约便会出现裂痕。契约一旦松动,便是他可乘之机。”
他不怕千军万马,不怕仙门联军,唯独害怕有人从神魂梦境之中,悄悄腐蚀谢逾的心。
谢逾垂眸,抬手握住沈烬寒放在自己脸颊的手腕。
“不必担心我。”他抬眼,眼眸澄澈而坚定,“我分得清幻境与现实。原身的执念属于过去,我不是原来的谢逾。”
道理虽如此,神魂的侵扰不会因为意志坚定就凭空消失。意志可以守住本心,却挡不住夜夜袭来的梦魇。
沈烬寒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玄色衣料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今夜我守着你睡。”
殿内灵灯调暗,柔和微光摇曳。
谢逾躺下身,依偎在沈烬寒的怀抱之中。熟悉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紧绷的心慢慢放松,睡意缓缓涌来。
沈烬寒半靠在床头,没有入睡。
他双目微阖,源源不断放出细微柔和的魔息,如同一层柔软的纱,层层包裹住谢逾的魂魄,守护他的梦境。同时神识铺展,时刻警惕着那根潜藏命丝的动静。
夜半。
万籁俱寂。
潜藏在命魂缝隙之中,那根几乎不可观测的灰色丝线,轻轻颤动起来。
远隔千里之外的仙门禁地断崖。
凌屿双目静坐于夜色,指尖结出晦涩复杂的印诀,唇边萦绕一层淡淡的灰雾。他面色较之从前更加苍白,修习禁术在不断消耗他自身的寿元与心性,可他毫不在意。
他闭着眼,心神顺着宿命丝线,悄悄探向魔渊。
不需要巨响,不需要厮杀。
只需要一场梦。
魔宫寝殿之内。
熟睡中的谢逾眉头,缓缓皱起。
他陷入了梦境。
眼前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温暖安稳的魔宫,变回了记忆里熟悉的仙门演武场。
春日暖阳洒落,桃花簌簌飘落。年轻的凌屿一身一尘不染的青衫,站在漫天花雨之下,眉目温润,是记忆里尚未黑化,风光无限的正道天骄模样。
周围传来同门的议论与赞叹,是属于旧时光的喧嚣。
“谢逾。”
凌屿转头望向他,声音温和如玉,和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你何必困在魔渊,与魔主为伍,背负全天下的骂名。这不是你的命运。回到仙门,一切还能重来。”
梦境之中的声音婉转蛊惑,不断回响。原身埋藏在灵魂深处那一份仰慕、不甘、求而不得的情绪,被命丝悄悄放大,在心底泛起一阵闷闷的酸涩。
谢逾站在漫天桃花雨下,心中无比清醒——这是幻境。
可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旧记忆如同潮水冲刷过来。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默默站在人群角落,遥遥望着光芒万丈的凌屿;看见原身一次次争强好胜,只为换来对方寥寥一眼。
虚假的温柔在眼前铺展开来,仿佛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能回到没有风雨、没有正邪对立的旧日时光。
“放下沈烬寒。”梦中凌屿缓缓朝他走近,语气带着蛊惑,“仙魔殊途,你们的相守本就是逆天而行,迟早会迎来毁灭。不要等到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谢逾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阵酸涩挥之不去,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那不是我的道路。”
他在幻梦之中开口,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层层幻境迷雾。
“那是原身的执念,不是我的心愿。”
“我的归宿不在仙门,不在旧日浮华。我选择的人,自始至终,是沈烬寒。”
话音落下,眼前漫天桃花骤然碎裂凋零。
凌屿温润柔和的面皮一片片剥落,底下露出那双漆黑阴郁、满是恨意的眼眸。
幻境轰然崩塌。
床榻之上,谢逾睫毛剧烈颤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逾逾!”
沈烬寒瞬间睁开双眼。
他立刻将浑身本源魔息尽数灌注,护住谢逾动荡不安的神魂。少年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前发丝已经被冷汗浸湿。眼底还残留着幻境破碎之后的恍惚。
“没事了,已经醒过来。”沈烬寒把他牢牢搂紧,手掌一下下顺着他颤抖的后背。
谢逾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从梦境的眩晕之中挣脱出来。
“是凌屿。”他的声音带着刚自梦魇脱身的沙哑,“他编织旧梦,用原身过往的记忆蛊惑我。就算我清楚那是假的,魂魄依旧会被牵动。”
沈烬寒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墨色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疼惜。
“我感受到丝线刚刚剧烈震动了一次。你刚刚硬抗幻境,神魂受了震荡。”
谢逾靠在他怀中,缓了许久,心口那种沉闷压抑才缓缓散去。
“夜夜如此吗?”他轻声问。
“只要凌屿还在催动禁术,就不会停止。”沈烬寒的声音带着凛冽寒意,“他躲在仙门的庇护之后,以宿命丝线为刃,做这等阴私之事。我真想直接冲破仙魔边界,将他擒拿。”
“万万不可。”谢逾抬手按住沈烬寒的胸膛,阻拦住他的念头,“你若是大举进攻仙门,正中凌屿下怀。他本就想要激起仙魔大战,到时候天下生灵涂炭,我们二人,便会彻底坐实祸乱三界的罪名。”
凌屿如今残缺的天命,恰恰可以借仙魔战火再度壮大。
一旦开战,得利的只会是躲在暗处的他。
沈烬寒沉默。
他清楚谢逾说得句句属实,可看着怀中人被无形的手段夜夜侵扰梦魇,自己却无法彻底根除祸根,魔主心中满是无力的愠怒。
谢逾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他皱起的眉头。
“不必焦躁。”谢逾的目光沉静,“梦是虚妄,心是真切。他可以搅扰我的睡梦,却夺不走我的本心。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沈烬寒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殿内灵灯摇曳,夜色深沉。
宿命丝线依旧隐匿于命魂深处,如同潜伏的毒蛇,安静蛰伏,等待下一个夜晚,再度入梦。
千里之外,断崖之上。
凌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方才幻境被谢逾的意志强行冲破,禁术反噬,冲击到他自身经脉。他抬手擦去唇边黑色血迹,眼底没有挫败,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一次不成,便百次,千次。
幻梦可以破碎,但根植灵魂的涟漪,已经留下。
“谢逾,沈烬寒……”
他低声喃喃,夜风卷走他的话语。
“我看你们,能够坚守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