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1、01 她最喜欢吃

　　女人十指素白修长，流畅地在键盘上翻飞，几行复杂的代码流水一般淌出，嫌少停顿，最后轻轻一声，“哒”。

　　回车，搞定。

　　宋允扬的椅子唰地滑过来：“嘉兰姐，那个死锁又复现了？”

　　“不是。”李嘉兰把日志窗口往下拉，“这里，对象池回收的时候没判断空指针，并发量上来就崩了。”

　　宋允扬讪笑：“巧了吗这不是……这是我上周写的。”

　　“哦，原来是你啊。”李嘉兰也笑一下，“我改完了，你晚上回去再测测就行。”

　　“嘉兰姐，李老师，嘉兰姐姐……”宋允扬两眼冒光地粘着她，“这个项目要是没有你，咱们组现在还在测试环境里养蛊呢。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修了多少个bug？”

　　“干嘛数这个？”

　　“你简直强得可怕好吗！”宋允扬敬佩地竖起三根手指，小学生似的，“十三个，足足十三个，别人堆在那儿两周找不到方向的的，你一口气就给收拾了！”

　　“顺手的事儿。”

　　李嘉兰站起来活动脖子，顺手把发圈取了，用手指梳一梳又束成低马尾。她看一眼气氛松散的办公室，再问明显闲着没事干给人当捧哏的宋允扬：“差不多收工了吧？”

　　“对，项目结了，老大说能早点走。对了……”宋允扬椅子又挪过来一点，“今晚聚餐，重庆火锅，我请大家。嘉兰姐，你是我这一个月实习的亲老师，必须来啊，你要是不来，我这腰包就白掏了。”

　　李嘉兰秀眉微蹙：“你一个实习生，工资还没领过，就请全组吃饭？你这工，给我们打的呀？”

　　宋允扬嬉皮笑脸，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嘴巴抹了蜜似的比职场老油条还滑：“打工赚钱就是为了开心嘛。再说了我这是假公济私，你是主角，他们只是运气好被顺带的。”

　　“对了，你应该吃火锅的吧？”

　　李嘉兰又有些怔神：“嗯，挺喜欢的。”

　　她最喜欢吃火锅，但也最害怕吃火锅。

　　“李老师，嘉兰姐，就当给我个面子……”

　　她无奈地点点头：“行，那就一起去吧。”

　　“好耶！”

　　宋允扬欢呼着去吆喝其他人，还在那儿夸张地说什么，大忙人李老师难得赏脸，不去后悔一辈子。

　　李嘉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终于得空拿起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已经安静了二十四小时有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早上她发的：我出门了，记得吃早餐。

　　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翻滚，香气弥漫。

　　硕大的红油锅翻滚着冒泡，呛鼻辣味带着牛油的醇厚扑面而来，同事们争先恐后抢烫好的肉片，她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沈思思是这种聚餐场合的熟客，烤肉涮肉无不拿手，跟谁都能接梗谈笑，肥牛涮好了顺手就往李嘉兰碗里搁：“嘉兰你吃，这段时间以来，你最辛苦了。”

　　辣意烧喉，倒也令人神清气爽。久违的川辣火锅，味蕾被刺激满足的感觉，李嘉兰舒服得眯了眯眼：“好吃。涮得刚刚好。”

　　沈思思备受鼓舞，还要给她夹，这回李嘉兰开始客气了，让沈思思自己吃。她早发现沈思思落座后就一直在涮菜涮肉，自己的筷子压根没动过。

　　两女孩儿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是笑。

　　直到对面的男人突然喊了声：“哎，嘉兰。”

　　付鑫，现任视觉算法组的组长，今年三十八岁，是李嘉兰目前的直属上司。

　　李嘉兰算是一个完美符合刻板印象的程序员，疏于人情世故，付鑫却很擅长经营此道。但李嘉兰不怎么回应工作以外的闲谈，又格外注意和异性的边界感。两人私下里的沟通很少。

　　“怎么了？”李嘉兰放下筷子，客气道。

　　“你二十八快二十九了吧？”

　　“嗯……快了。”

　　“哦，那正好啊。女生这个年纪，再不考虑结婚生孩子，就有点晚了。”付鑫笑笑，“我有个老乡，今年二十七，前段时间刚来京城这边找工作。人挺老实，也是学计算机的，你要不要认识一下？一起吃个饭，交个朋友也行。”

　　宋允扬比谁都反应快，丝滑地插话：“年下男挺好啊，适合我们嘉兰姐。但二十七也不小了，这时候才来京城，从零起步，有点儿……嗯，那他学历怎么样？嘉兰姐可是清大的本硕，他至少得有个C9，我才允许他面试。”说完还冲李嘉兰做了个调皮的wink。

　　李嘉兰让他逗乐了，却又听付鑫道：“我那老乡，他就是吃了老家教育条件不好的亏，在学校成绩一直挺好，但学校水平在那儿了，最后也就考个大专。但他自己争气，考了专升本，后来又一边工作一边读了个研究生。”

　　听到这话，沈思思嘴里的虾滑差点喷出来，幸好捂得快。

　　付鑫没注意，还在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我跟你说，嘉兰，人不能光看学历。我那老乡吃苦耐劳，是个老实人。而且人家才二十七岁，男人这个年纪事业刚刚开始，不管现在是什么起步，往后都是上坡路。女孩子就不一样了。女孩子过了这个岁数，找对象一年比一年难……”

　　“来，吃毛肚。”旁边突然伸来一筷子，是沈思思新的投喂。

　　李嘉兰笑着道了声谢，这才回应对面的付鑫：“谢谢组长，但不用了。”

　　付鑫又劝：“怎么？我这老乡条件真的很不错了。我是过来人，也是男人，说实话，跟你工作条件差不多的同龄人，现在择偶都只考虑刚毕业的大学生。你确定不……”

　　“我有男朋友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却犹如惊雷，炸得包间里整整安静了两秒。

　　只听“噗”的一声，宋允扬嘴里的酸梅汤全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付鑫调整好表情，眼神狐疑：“男朋友？这么多年了，从没听你提过啊。我跟你说李工，现在社会上男的花花肠子多得很，男人最懂男人，像你这种高学历、性格被动、感情经历少的女生，最容易被他们盯上了。你可别让人给骗了……”

　　“我跟我男朋友……”李嘉兰顿了顿，“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彻底封住那张聒噪的嘴。

　　接下来付鑫没再说话。好在有宋允扬活跃气氛，各种东拉西扯，另外几个同事也跟着打哈哈，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久居其室不闻其香，散场后到大马路上，火锅的味道才从衣服的边边角角蒸腾起来，盈满鼻腔。

　　整个人仿佛都被火锅腌入味儿了。

　　李嘉兰深深地吸气吐气，只想把那味道从肺里赶出去，衣襟也被她用两只手拎起来，一直扇。

　　乌黑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几缕，轻轻蹭过她白皙的脸颊。

　　他动作一顿。

　　……头发上也全是火锅味儿。

　　其他同事都散了，一起等车的沈思思挽住她胳膊，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嘉兰，付鑫那厮，纯傻逼。你别往心里去。”

　　“他给你介绍那种条件的，就是看不起你呢！觉得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好拿捏。”沈思思哼一声，抱着她胳膊晃了晃，脸上重新挂起笑来，“但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机智！一句话把他堵得半死。哈哈。我也是学到了。这种人歪理一套一套的，要是跟他们辩解，只会把自己说生气。还是你这招厉害。哎，你没看他后面那脸色？”

　　李嘉兰反应过来了，摇头失笑：“他可是我上司，我哪敢故意气他。”

　　“想你也干不出故意气人的事。”沈思思小机关枪似的突突，“你就这样，越是不当回事，越能把人气死。他无能狂怒你这边岁月静好，而且你的学历能力都要高出他一大截，他个老登，也就一张嘴能叭叭。谁高谁下，大家自有判断。”

　　李嘉兰笑了笑，没说话。

　　沈思思却又把脸贴过来，一张讨喜的圆脸仰着看她，八卦的小火苗在眼底燃烧：“不过你真不是灵机一动现场编的吗？那个……七年的男朋友？”

　　李嘉兰看向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半晌，轻声道：“是真的。”

　　“我靠我怎么在公司大半年还不知道啊！你捂得太严实了吧？”沈思思声音又大起来，“何方神圣啊？做什么的？长得帅吗？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什么时候带出来吃个饭呗？我跟你说我刚吃了个大瓜，宋允扬家里有的是钱，他就是个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下次再有他请客，千万别跟他客气，把家属一起带来呗……”

　　“还行，他工作很忙，不喜欢热闹……”

　　李嘉兰应付得左支右绌。

　　多亏了沈思思家的门禁，老爸担心女儿安危亲自开车来接。沈思思郁闷，好半天愣是一个关键信息都没套出来。最后带着满心不甘，被强行拽走。

　　一个人立在街头的李嘉兰终于松了口气，掏出手机一看，九点半了。

　　在风里杵了这么久，身上的火锅味也没散多少。

　　她想了想，打车的到达地设置在家附近的健身房，她在那边办了年卡，平时有空就会去锻炼。

　　纵然工作不得已长期伏案，她的身体素质却是相当不错，体态挺拔，紧致的皮肤跟二十出头时差不多，皮肤甚至比青春期那会儿更加细腻光滑。

　　仔仔细细用沐浴露把自己搓洗一遍，头发重新扎好，火锅味最浓的外套也脱下来，挂在臂弯。

　　大平层公寓门口，李嘉兰熟练地输入密码，深吸一口气，动作很轻很慢地压下门把手。

　　将近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嘉兰下意识屏住呼吸，穿过玄关来到客厅，鱼骨拼的缅甸柚木地板一尘不染，她赤脚踩上去——

　　整间屋子里只开了一盏琉璃吊灯，橙红、靛蓝、蜜黄，彩色的斑斓光斑中，复古的咖啡色皮质双人沙发上，正躺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