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徵》千九禾

1、再见 卯时，

　　卯时，天光微亮，风里夹杂着一丝凉意。
　　白初淮被人一脚踹下了床。
　　“死东西还不起床！忘了先前挨的教训？”
　　尖锐的声音在白初淮耳边响起。
　　摔落在地的疼痛迫使他睁开眼。他攒着火气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是哪？”
　　嗓音干涩发哑，淹没在嘈杂里，那些人并没有听见。
　　“我不是死了吗……”白初淮扶着额，脑海中残存着死前的最后一幕。
　　他垂眼打量着周遭简陋的厢房，木床旧帐，素色茶几，处处都透着陌生，绝非他死时所在的诛邪台。
　　“苏栖沅，我和你说话呢！”沈恒说罢，便狠狠踢了白初淮一脚。
　　白初淮抬眼看向声音的主人，一脸惊疑：“你叫我什么？”
　　沈恒一愣，随后和周围人互看了一眼，大笑起来：“你怕不是昏了头？”
　　“……”白初淮脸色有些难看。
　　上一世，他身为魔君，从未受到过这种耻笑。
　　他站起来，随手取过茶案上的瓷瓶，径直砸向他们。
　　“再笑一个试试。”
　　沈恒与同伙捂着头踉跄后退几步，神色惊愕。
　　“苏栖沅！你疯了不成？！”从者里，一人开口道。
　　白初淮撇了那人一眼，又从桌上拿起茶铫：“再不滚，这个茶铫就不会砸偏了。”
　　沈恒明显不信白初淮会动手，于是站在原地狠狠瞪着他：“有本事你……”
　　话还没说完，茶铫就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疼痛瞬间蔓延开，沈恒捂着脑袋，大脑一片空白。
　　从者中，一人大喊道：“大哥！你！你流血了！”
　　沈恒移开捂着头的手，手上刺目的鲜血撞入眼帘。
　　“我说过，这次不会砸偏。”白初淮冷眼看着这一切。
　　沈恒抬起眼，眼中多了分狠厉：“苏栖沅，你给我等着！”
　　白初淮抱臂而立，目送一行人离开。
　　嘁，还以为有多厉害呢，打两下就跑了。
　　白初淮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初淮摩挲着下巴，轻声自问道。
　　四年前，白初淮亲手握着江陟泠的手，用寻徵了结自身，彼时锥心刺骨的剧痛，时至今日还记忆犹新，胸口仿佛还隐隐作痛。
　　他走到镜台前坐了下来，一张不属于白初淮的脸出现在了铜镜里。
　　是苏栖沅的脸。
　　这张面容生的极好，但过于清丽，显得有些阴柔，再加上眼下的痣，更有种勾人心魄的魅力。
　　“这是……夺舍了？”白初淮愣住了。
　　前世，他臭名昭著，在世人眼里无恶不作，但他还没有恶到夺舍的地步……
　　白初淮平复了一下心情，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站起身，一张纸条自衣襟间滑落下来。
　　白初淮没想到苏栖沅还留了一手，有些惊讶。
　　他拾起纸条，一目十行扫过内容。
　　“吾身予君，神魂归寂。立约为凭，此躯从今，尽归白初淮。唯有一事相求，定要为我杀掉沈、金、苏三人，违此誓，形神俱消。”
　　只写姓氏，应该是怕纸条被人抓到，看来苏栖沅还挺谨慎。
　　白初淮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一阵敲门声响起，一人在门外喊到：“苏栖沅，去登仙试的时间到了，你再不出来，我们就不带你了！”
　　“急什么，就来！”白初淮拖着嗓音边说边将纸条撕碎。
　　苏栖沅这小子的灵力低微的很，连烧纸条这点小术法都不行。
　　门外的人等了两分钟，白初淮就开门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打算下辈子才出来！”离他最近的人说道。
　　“失礼了，刚刚身体有些不适，耽误了。”白初淮假笑着。
　　这人也没再说什么，大手一挥，指挥着其他人走了。
　　人群中，沈恒盯着白初淮，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白初淮不经意与他对视，随后莞尔一笑，抬脚离开了。
　　沈恒被他挑衅的神情气的火冒三丈。
　　“小沅！”一缕绵软的声音在白初淮身后响起。
　　白初淮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面前的女孩。
　　“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女孩脸颊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白初淮打量了一番女孩，心中猜测这人应该和苏栖沅是朋友。
　　“没有。”白初淮笑道。
　　女孩有些怀疑，道：“真的吗？”
　　“我何曾骗过你？”
　　女孩半信半疑地看着白初淮：“小沅，你今天……有点怪。”
　　“是吗？”白初淮丝毫不慌，“可能是没睡好吧。”
　　“……好。”
　　两人跟在人群后，一路无言。
　　白初淮并不知道身旁的女孩，这一路都在偷偷打量他。
　　他们先前留宿的地方，是仙界的一处望仙楼，不少来参加仙试的人都会选择停歇在那里。
　　望仙楼离登仙台并不远，步行片刻便可抵达。
　　他们到时，登仙台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不远处，一个女孩朝着白初淮的方向喊道：“欲瑶，你要和我一起吗？”
　　白初淮身边的女孩摇了摇头，道：“我和栖沅一起就好了。”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了别人。
　　姜欲瑶用手轻轻戳了戳白初淮，笑道：“你不会介意我和你一起吧？”
　　白初淮笑道：“怎么会？和欲瑶一起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拒绝呢。”
　　姜欲瑶明显一愣。
　　我……说错了？白初淮没料到姜欲瑶是这个反应。
　　姜欲瑶皱起眉头：“你今天真的很怪，你从来不会这么叫我。”
　　……
　　白初淮干咳几声，强装镇定：“称呼而已，何须计较！”
　　姜欲瑶还是觉得很怪。
　　她向白初淮逼近了几步，仔细端详起白初淮：“栖沅，你老实说，是不是沈恒逼你做了什么，比如自戕什么的。”
　　白初淮觉得有些好笑：“没有呐。”
　　不过，这个沈恒会不会就是纸条上的目标人物？
　　“可是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哎！”
　　白初淮刚想说话，一道声音就自上而下压了下来。
　　“时辰已至，登仙试，正式开试。入大台者，各安天命，相争有度，禁无端屠戮。是平步青云，还是止步于此，全凭诸位本事，愿祝诸位乘风破浪，得偿夙愿！”
　　话音落时，白初淮抬眼望向列座，方才留意到座上仙者云集。
　　云台上，一位女子端坐着。
　　她面容有些沧桑，但掩盖不住身上威严的气势。
　　白初淮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位女子。
　　余下仙尊分列下首。
　　白初淮扫了一圈，与一人对上视线的同时，心脏似乎慢了一拍。
　　这人一身矜傲，容貌绝世，神色却冷若寒冰，让人望而生畏。
　　此人，便是名扬四海的戚时仙尊——江陟泠。
　　亦是，白初淮的旧爱。
　　江陟泠冷冷地看着台下众人，看到白初淮时，轻挑起眉，眼中短暂透出好奇，但片刻后又转过头，看向了别处。
　　白初淮觉得江陟泠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可白初淮慢慢发现，不止是江陟泠，台上许多仙者都在看着自己。
　　他手肘轻碰姜欲瑶，问道：“他们干嘛都看我？”
　　“看你不是很正常吗？你是佑旻仙尊之子，按道理来说是不该出现在登仙试的。”
　　苏栖沅是仙尊子嗣？！
　　这个消息对白初淮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如果是凡胎，白初淮杀起人来便不会有所顾忌，但如果是仙尊子嗣，人人认得苏栖沅，一旦动手，便会束手束脚。
　　他原以为登仙试鱼龙混杂，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可不想局势突变，台上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尤其是江陟泠，几眼便能看出这里的苏栖沅是真是假，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就在白初淮想对策时，典仪发话了。
　　“登仙试首关，【择锋】。此关可自选场内修士，弯弓较射，被选者，不可拒战。”
　　姜欲瑶凑到白初淮耳边道：“沈恒必定要选你。”
　　白初淮并不在意：“是吗？拭目以待。”
　　方才他心中已然想好一套说辞：倘若有人惊异苏栖沅的变化，他便可从容应答：“我想让父尊对我刮目相看，故而勤学苦练才有这般蜕变。”
　　“此关章法如下：两两登台，各持三支羽箭，以素帕遮蔽双目。比试之时，我等将施错心术法，令诸位一时迷失方位。唯有三支箭矢尽数射中靶心，方可通关。”
　　话落，半空悬着的观象璧浮现出一名修士的名字。
　　被点到的人浑身一颤，哆嗦地走上台。
　　他环视台下一众修士，随手指定一人成为对手。
　　转瞬之间，浅蓝色雾气自擂台四周缓慢升起，错心术法悄然铺开。
　　台上修士脚步微乱，原本清晰的方位感知尽数絮乱，连靶心所在何处都难以分辨。
　　弓弦拉动的脆响响起，第一支箭破空而出，却远远偏出靶位，在半空中化为泡影。
　　台下响起细碎议论之声，半空观象璧同步映出台上情景，高台众仙连连摇头。
　　没过一会，剩下两支箭也射了出来，却依旧未能命中靶心。
　　“三箭不中，淘汰。”典仪平静出声。
　　落败之人扯下素帕，面色苍白，垂首走下比试台。
　　高台上，江陟泠紧紧盯着白初淮。
　　“戚时仙尊何时对栖沅上心了？”坐在江陟泠身侧的仙者好奇地倾身问道。
　　闻言，苏忱也转头看向江陟泠。
　　江陟泠嘴角勾出不易察觉的笑容，道：“我何时对他起过兴趣。”
　　问他的仙者被这个回答一噎，讪讪坐了回去。
　　苏忱面色沉郁，说不清是被江陟泠这番话气到，还是恼苏栖沅一声不吭跑来比试，在外徒惹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