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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姑臧休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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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后西北就下起了雪,灰白的雪花如柳絮般飘飘扬扬地落下。大雪逐渐覆盖了高原和山峦,一片银装素裹。
林慎抬手悬在空中,洁净的雪花一落到手心上立马就化成一点水,周而复始,雪花在掌心上留下星星点点,消失了一片又接着一片,每片都略有不同,永远没有尽头便也不觉无聊。
林慎骑着红棕马,马蹄踏在积雪上,新雪有些干踩上去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护卫队缓缓行进,地上的积雪断断续续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林慎回头看着身后逐渐和雪融在一起的路,房屋也渐行渐远。那被车队踏出的道道脚印也渐行渐远了。
平津驱马跑上前,与林慎落下一个身位,对他说道:“二公子,郡主有请。”
林慎点点头,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狐裘大氅,又看了眼骑马在前带队的林明绪,扯着手上的缰绳身下的马便转了身,朝着前方安凝马车的方向前进。
一人一马到了安凝的马车侧方,林慎在马车外喊了句阿姐便示意车夫让马车停下来,自己抖了抖狐裘氅上落的雪跳下了马,踩着车横便钻了进去一手掀起挡风的帷帘,人还未坐下,就感到手心一热,他手里面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安凝披着鹤氅裘,又将自己的温暖的双手覆在林慎脸上搓了好几下直到搓红了才作罢。
“阿姐,我不冷,外面真的不冷的。”林慎两颊被挤着,嘴上囫囵不清地说道,但还是指了指一旁一团毛茸茸,“安伯父送我的狐裘大氅很保暖的……”。
“又浑说,脸都冻僵了,方才你进来的时候一身的寒气现下还没暖热乎呢,怎会不冷。马上就到官驿了,你便在我车上呆着可好,可别冻坏了。”安凝微蹙着眉,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分毫。这话虽听起来像是问,却不给林慎拒绝的余地。
“好阿姐,我听你的就是了。快松开——”林慎吃痛道,“还拿我当小孩”
安凝松了手,替他收了狐裘氅衣,看着林慎那被自己揉得通红的脸不禁嗤笑。“你怎的不算小孩子?”
林慎便趴到窗边,听着外面时不时怒号的风声。因为下雪,路上泥泞。林明绪便放缓了速度,护卫队直到傍晚才抵达姑臧。
姑臧驿规模不大,但还容得下他们一行人。马厩有十几匹马,这里还下榻了几支商队。这些商队原本是要往凉州姑臧去的,此时被风雪挡了去路,只得困在这小驿站里了。
林明绪吩咐东林安置完车马后便已经过了亥时。他在二楼的客房里卸了甲,换了身绒袍子,就跑去楼下酒肆准备喝点酒暖暖身。在二楼回廊处却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饮酒的林慎。
林慎看见换上常服的大哥便冲他晃了晃手中一坛子马奶酒,这里靠近漠南,行商众多,马奶酒在这里并不算得稀奇,此酒醇香浓厚却不醉人,最适宜行军时暖身了。
“一天的路程还没累着你?若是不早些歇息明日你又要赖床不起了。”林明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
“不会的,我还没喝醉——”林慎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哥,这里的马厩里有不少草原马,还有矮种马。矮种马看着个头小但跑的着实快。漠南好玩意真不少,这是‘艾日可’,从一个贾胡那里买来的。”
不巧,“艾日可”被喝光了,林慎有些失望的将酒坛放到一边,又觉得坐着不舒服,索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了。
姑臧在并州边境,与漠南相近,北边的胡商经常带着他们的草原马和皮草来大梁销售,姑臧这里也是他们的落脚点之一。姑臧驿虽是官驿,但地处并州,归并州官员管,并州的太守一向是允许官驿接纳商队的。这也不难理解,官驿不接收官员时,便可以当做普通驿站做做生意,来往的胡商也是豪迈大方,出手阔绰,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虽然南匈奴不好对付,但是漠南的贾胡却显得大方多了,匈奴人只有在有共同利益的时候才会显现出草原一般豪迈广阔的风度。或许是这样,北方的互市一直以来都比西域那帮旅商好对付。
马奶酒入口醇香又暖身,很适合行军携带。天寒地冻时,林明绪军里的将士行军时便用它来取暖。
两兄弟正说着话呢,这时,旁边有一个高鼻深目,披发左衽又身着白汗衫和天蓝色布裙的的高大男人往他们这里靠了过来,男人喝了不少酒,脸上透着不寻常的红。大着舌头用突厥语冲他们嚷道:“我的兄弟们,今日察斯神显灵,大雪是这世上最洁净的东西了,我们享受的是察斯的慈悲,我们在这里相遇,大梁是个神圣美妙的地方,哈哈哈”说着打了几个酒嗝,涌上来一阵浓重的酒气,他又道“你们汉人,聪明的厉害,总是自己人算计自己人,不像我们漠南人,都是草原的孩子,整个达拉的好男儿俊女子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哈哈哈哈——”
他旁边另一个男子赶忙搂过他去。汉人男子面上带着笑,用汉语轻声说道:“两位公子,实在抱歉,他喝了不少酒,若是他浑说些什么惊扰了两位公子,万不要相信,我代他向二位道歉。”
林明绪拱手道“宗教信仰而已,阁下不必如此,二位尽兴即可。”
汉族男子点头道谢后便将那贾胡带走了。
几番回合后坛中的酒已经见了底,林慎就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虽然这“艾日可”不醉人,只是人有心要醉,喝什么都会醉的。林明绪无奈地将林慎搀起扶到客房,扔在床榻上,又吹了油灯,一番动作下来,林明绪都下了一身的汗,心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从前他都是可以一只手将弟弟提起来的。
房间里没了烛光的光亮,显得格外安静。林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姑臧驿是进京必经之地,距离休屠城不过六十汉里,休屠城最出名的是前朝凉王所筑宫殿谦光殿。再接着便是休屠城的酒,据说此地所酿千金难求。林慎下了决心,趁着大雪骑上了马,走前让店家转告护卫队,他北上休屠城去,在媪围县汇合。
林慎拢了拢肩上的狐裘大氅,迎着晨光踏雪去了。
翌日卯时。雪已经完全停了,晨曦初起,积雪绵延千里。
林明绪早上得了店小厮的信儿,倒也没生气,照旧指挥着他手上的将士收拾好行囊。
一行人趁着好天气上了路。
汉族男子轻轻推开窗,眼里一直盯着渐渐走远的护卫队。看起来极为和善的脸上由原本紧张的眼神突然变得狠绝。
“给我往死里打。”汉族男子冷冷地说道,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人,不,已经不是人了,只是血肉模糊的一滩。
虽然休屠城距离姑臧只有六十汉里地,但下着雪,又无处换马,林慎是在第二日的傍晚抵达的。休屠城是一座古城,一百多年前凉王建都于此,听说凉王原本践祚以前是商贾,国风不易,休屠城奇异之处不少。
林慎冻了一整天,在御街上随便寻了一家酒楼,预备在这里歇脚。
——楼兰院
楼兰院从名字上和外表看都只像是一家寻常酒楼,可等林慎被一众女子推搡进去时才知道这是座青楼。
勾栏就勾栏吧,林慎无奈地想。这些女儿们看着林慎样貌好,穿着也不俗便争抢着与他斟酒,还是一位妈妈来遣人回去众人才离开,只留下一人布菜,布菜的姑娘很是安分,只是动作间会哼来几句小调。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分。”
林慎一日未进水米,实在饿得不行,方才连此人的样貌都没看清,听到她哼了这句歌之后才停箸问道:“这是谁家写的词?”
姑娘愣了愣,抬眼恭顺道:“听说是京都一位姓李的公子写的词,奴家是跟着来楼兰院的商贾们学的。”这小调在京都传唱的久了,便会随着车马贸易来到凉州。
林慎这时才看清她的容貌,仔细打量了一番,最终评价道:人是好看,就是眼睛生得太媚了。他不喜太媚的眼睛。
一顿饱餐后,林慎再欲饱睡一番却听见有人抚琴。
是敕勒歌。
林慎顿时来了兴趣,循着琴声方向想找这抚琴人。沿着回廊往北,终点处便是琴声所出。
此刻琴声已经停了,他刚想敲门,便发现门根本没有关紧。
林慎喊了句,无人应答。他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桌子上摆了不少酒菜,酒壶倒在桌上,榻上卧着把琴,却不见人。
林慎看见内屋有影子,拨开珠帘,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屏风走去,
屏风那面一道娉婷倩影忽然撞进林慎眼里,丝绢折屏后的“姑娘”正在穿外衫,见到来人娇躯微震,立马转过身去遮掩身体。林慎看着那朦胧的窈窕背影,心脏不禁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觉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唐突,赶紧扭头侧身退到珠帘外,喉头有些微微发紧。
“姑,姑娘莫怪,在下林慎,今日刚到这休屠城入住此地,方才听到了这间厢房有琴声传出,琴艺精湛,在下想来拜谒。不料惊扰了姑娘,恕在下唐突。”林慎侧着身子拱手道歉,眼睛却还是不住地瞟向屏风后若隐若现的影子。
那姑娘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似的,也不张口作答。好一会儿带着素色面纱自顾自地走了出来。
林慎这才见到全貌。玉骨冰肌,清丽脱俗,身着粉红色对襟长衫,下着素蓝色罗裙,头上盘着云髻,挂在发梢的素纱与瓷白的肌肤映衬。让人光是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马。最是绝伦的便是这双眼睛,含着情却不俗。
林慎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位姑娘的脸,人生的好,妆面也着实不俗。真是云鬓花颜,额头上贴着朱红的宝相花形花钿,嫣红色的胭脂点在那双桃花眼上,眼睑下点缀着几颗颜色甚浅的黑痣,平添了几分媚态,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林慎觉得似乎有些怪异,这双生的近乎完美的桃花眼放在他人的脸上必然是含着情带着波儿的,可今日他却瞧见了如水一般澄澈的几分冷艳薄情流盼目,让他想起了祁连山顶上初融的白雪。
林慎这样一想竟失了神,不自觉地低头咽了咽口水,呆愣在那里。他此刻一瞬便想到了方才那位姑娘唱的小调——“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分。”用来形容眼前这位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一言不发,厢房内近乎落针可闻。门外楼下乐伎弹得细碎的琵琶声与姐夫们的吆喝声都传了上来。
李悟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与逸王沈确为一览谦光殿才至于此,因为一些缘由才着女装,却不曾想遇见了平西王次子林慎。此刻他再也没法维持端方下去了。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突然,林慎开了口。
“姑娘可曾有婚配?可否是这楼兰院出身?”
这位姑娘怔愣地看着林慎,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最后摇了摇头。
林慎面上顿时涌出了喜色:“在下是平西王次子林慎,年十七,不曾婚配,敢问姑娘芳名与芳龄,家住何处,我想娶姑娘为妻。”
果然是小孩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既藏不住自己的欢喜,也藏不住自己的欲望。
不过这句话也实实在在地将李悟砸昏了头,人差点没站住,林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偏他此时还不能说话,两人日后在京都必会有来往,此时以女装告知大名的话,林慎会如何想他。李悟后退了几步才发觉自己被林慎拢着,两人挨的极近。
林慎此刻也没考虑什么礼义廉耻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悟,那眼神像是草原上饿急了的猛兽看猎物一般。
林慎继续说:“姑娘可曾有倾心之人。”
李悟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句话一出,李悟明显感觉到林慎的眼睛又亮了几分,连抓着他的手都重了几分。这实在是吓坏了李悟,他猛地摇了摇头,因为紧张,整张白皙的脸都有些发红。又用力推开面前的人,却推不开。
两人此刻有些僵持,终是李悟指了指旁边的棋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像是在邀林慎弈棋。
这佳人居然还会弈棋?方才见榻上有琴,厢房又无旁人,必定是她弹得敕勒歌了。
还未等林慎反应过来便听见清脆一声棋子落定,仙子已经立身坐下,执一颗白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这柳姑娘见他还呆站在那里,眉头微微攒起,抬眼似喜非喜地盯着他。饶是这样不满的动作在这位姑娘眼里,却显得含情凝睇,让人心发颤。
林慎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经意咳了几声,端坐在下手方,落了子。
林慎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着绝代佳人,几番抬眼注意到佳人时常盯着他腰间的那把鱼肠剑。
两人漠言地下着棋,一时到真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几番回合轮流下来,林慎就发现,这仙子的棋艺很是精湛。胆子很大,却也十分稳健,注重棋局的平衡和稳定,每次落子都顾着全局,无处不彰显着她的谨慎。
而林慎不同,他从小在凉州,信马游疆,恣意妄为惯了。母亲也总说这慎字取给他做名字算是白瞎了这好字。
林慎的棋风素来激进,经常强攻,敢于冒险,渴望掌握棋局的主动性。两人的棋风大相径庭,几番回合下来,谁也没有占着上风。
这仙子总是从第一枚棋子便定下了局面,蒙蔽对手的双眼,引诱着林慎一步步落入圈套,若是平常人早在第二回合被堵死了。不过对方似乎从入局那一刻便知晓了她的意图,虽然每颗棋子都落在自己的意料之内。却总每每被他找到了破局之处。
原来此人是重新步了一张网,两相交织,不攻自破。
棋局正僵持着呢,这时门再次被人推开了。有什么人进来了,林慎还未看清来人是谁这仙子便立即起身撇下棋局转身往内屋去了。
诶,仙子怎么走了?林慎预备起身做拦,却只看见了仙子离去时被风微微扬起的素纱。
这时,一个拿着折扇,眉清目朗,头戴玄色幞头的男子将象牙折扇抵在嘴边探着头看着他。“你是谁?”男子疑惑道。
身着带有麒麟的绯色袍服,必然是皇帝宗亲了。不过,皇家宗亲为何会出现在休屠城。“在下平西王次子林慎。”林慎忙站起身拱手道。
“我是逸王,单名一个确字。林公子,我知道你,不过护卫队东进的路线应该不经过休屠城吧。”沈确拱手回道。沈确扫了眼林慎身旁尚未了结的棋盘,须臾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林慎道:“拜见逸王殿下,在下在凉州多年却从未来过休屠城,此番前往京都顺道来此处看看。不知这是逸王的厢房,实在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无妨,你长得这般丰神俊朗,我素日最喜欢俊秀的人了,所以也想交你这个朋友。”沈确眯着眼睛侃道。
“不敢”林慎慌张道,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知此人是风流之性是否为真。
“有什么不敢,你喜欢这楼兰院的姑娘吗?”沈确打开折扇,眼中闪烁出一丝狡黠。
“啊?”林慎没反应过来他这样问的缘由是什么,下意识回了句。又想起刚才那翩若惊鸿的面纱女子,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恍若梦游般的点了点头。
沈确一下子合上了扇子,敲了敲林慎的肩头微笑道:“很好,你与我志趣相投,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林慎直到多年后也没弄明白自己是如何和逸王沈确互称兄弟的。
沈确此刻邀道:“想来林公子是今日才到这休屠城的,不急着往媪围去,不如与我们一同往谦光殿去。”
林慎此时正想着方才那位女子的事情,便应了下来“王爷,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确为人爽快,此刻心情也好:“说来听听。”
“在下方才在此处遇见了一位女子,很是倾心。匆忙求婚想必是吓到了她,还望王爷代在下向她赔罪。”
此刻沈确也懵了,什么女子,什么求婚。不过他眼神中的这点无措在电光火石间便消失殆尽了,沈确那双狐狸眼眼尾上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慎的肩:“放心吧,我必定帮你好好劝劝他。”
送走了林慎后,沈确才向里面的人喊道。“行了,别躲了,人已经走了。”
只见李悟已经卸了妆,散了如云般的发髻,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袍,缓缓地走出来。
“怎么换回来了,连胭脂也卸了,这颜色我可调了整整三日呢。头发怎么也拆开了,我还没欣赏呢。”沈确满脸遗憾的说道,眼角微翘的眼睛故意透出不甘心的神色,配上他那张有些天真的脸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李悟不理他,无言地将散开的棋子一颗颗收回去。见他这样子,沈确也不恼,施施然坐在他对面托着脑袋继续说:“你这身行头可是花了不少时辰,好容易让你扮上了却让林家那小子抢了先。”
啪嗒——一粒黑子摔在地上
沈确继续犯贱:“方才林二公子还说想娶——”
哗——木质凳子与地板摩擦的异响顿时响彻了整个厢房,李悟猛地站起来,耳垂都是红的:“这棋局就这样吧。我乏了先去睡了,王爷自便。”说罢留沈确一人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