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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张掖日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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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推开门的那晚,休屠城遇上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他是来找人的,听闻逸王下榻在此处,便想着来拜见一番。楼玉院,二楼,酒意微醺,又听见房内传出的琴声,恍惚间失了礼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琴声骤停,屋内熏香未散屏风后站着一位女子,面覆轻纱,一双眼睛抬起来,戒备地看他。
林慎扶着门框,一番登徒子般的做派,酒气上涌,面色微红,将自己的名姓身份全盘托出,只差一步,便说出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那女子没理他,一道倩影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罗裙曳地,环佩叮当,坐在棋盘一侧,落下一枚白子。
林慎抬眼,隔着面纱,对上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一子接着一子,谁也没有开口。
一局终了,平局。
林慎盯着棋盘,方才那副浪荡模样全然不见了。他抬头看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答。起身,抚平裙角,朝内屋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股极淡的药香。
窗外风雪拍窗。他不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这一生,都被这个人给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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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线一般的落下来。对于已入深秋的西北来说,这雨便如长冰刃一般划在人脸上,生疼。
“咯咯——”只听那鸡一声惊天般的惨叫,一粒有棱有角的石头正好打在山鸡脖子上,这栗色山鸡的身子猛地支棱了起来,一瞪眼睛便栽倒在地。
“嘿!”永吉大叫一声,立刻扑了上去,嘴里喊道:“这只是个母的,拎起来挺肥实的。”这时从灌木丛后面忽然探出一张俊俏的脸,林慎甩着弹弓的皮条笑意盈盈地看着永吉圆圆的小脸儿,一脸笑意玩世不恭地搂过永吉道:“这走地鸡炖汤喝最香了,走吧,今天二哥哥请吃肉”。
永吉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二公子弹弓弹的可真厉害,快教教我呗。”
“想得美,若是你学会了,整个凉州的野鸡都活不过除夕。”林慎一把推开永吉,“雨渐大了,快回王府。”
雨愈发大了,甚至有些泼天之势。街上的商户都麻利地收拾净了自家的摊子,整条街只剩几个穿着袯襫的行人和远处两匹疾驰的马。少间马停在了林府角门处,马上的人利落翻身,下马后便涌上来几个打伞的小厮,牵马的牵马,撑伞的撑伞,递暖炉的递暖炉,一丝不乱。
林慎脱了身上湿透了的狐裘大氅,随手扔给永吉。
“这雨可真凉,真是冻煞我了。”永吉稳稳接过后不禁打了个寒噤,说话都有些抖,圆圆的小脸儿被冻得红彤彤的。
“行了,快进去换身衣裳,再把这鸡拿到小厨房去,你再顺带去小厨房喝碗姜汤。”林慎抬眼看到正面被打开的大门,吩咐道。
小厮在旁边替林慎一边撑着油纸伞一边说道:“二公子,府里来了贵客。王妃和王爷在正殿等着公子呢。”林慎仔细擦掉赤红马脖子上的雨水说:“好,我这就去。把赤炎牵到马厩去刷刷毛。”
林慎快步进门穿过林府回廊,往银安殿大步流星走去。还未进门就看见父亲和母亲正在里面喝茶谈事,二人面色皆有些凝重。“爹,娘。”
厉柔看着淋了雨浑身冰凉的调皮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嗔道:“你这小兔崽子,又带着永吉跑哪里疯玩了,下了雨受了冻才晓得回王府,怎么不冻死你两个。”
林元拓则在一旁眼含笑意地看着两人。
林慎冲厉柔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藏宝似的地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簪。绿松石镶嵌的银簪,搭配錾刻的卷草纹。新奇又好看!
“娘,看这簪子怎么样,配您就是簪花美人,一世风华绝代夸,凉州的好儿郎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娘的美貌折服了。”林慎手里拿着簪子在厉柔身旁比划着。
厉柔听着这番话,眼角荡开了细碎的笑纹。林元拓此时抬腿踹了林慎一脚,骂道:“整日没个正行。”林慎立马闪去一边安分着了,无辜地揉了揉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低着头端正身子站好,样子可怜极了。
“你做什么呢,儿子又没有贪玩,何况儿子方才说的哪里不对?”厉柔瞪了林元拓一眼转而就将头上的素簪子取下来,满心欢喜地换上林慎刚刚硬塞进她手上的那只绿松石簪子对着自己的小儿子笑道:“行了,行了,刚淋了雨快上屋里沐浴换身衣服。今日府里来了贵客。莫要失了礼节。”
林慎知道这是晚上要摆宴的意思,既是贵客那便不是家宴。估摸着是宫里来的宦者。
傍晚,雨已经停了,云层渐薄,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趁此间隙挤了出来,挂在灰暗的天上。林府大门处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从马上翻身跳下来,摘了油布雨披,径直走进林府。
“世子。”小厮忙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林明绪对小厮点点头,没说话,转手就将暖炉递给跟在身后的东林。
“哥!”一声稚嫩又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明绪转过身便看见小妹听禾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林听禾递给她大哥一方鹅黄色锦帕要他擦脸,水嫩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他用手帕揩了脸上的水,又将手擦洁净后摸了摸妹妹的头温柔道:“我在西域带回来许多布匹珠宝还有些新奇玩意儿,你直去东林那里挑。”
林听禾挽上林明绪的胳膊,撒娇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大哥,你今天回来可是军中有要事吗?回来呆多久?快到冬至了,这次又打了胜仗,是不是要去京都述职了?大哥,你这次出兵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再出发啊.......”林听禾接连不断的问着,她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大哥了。
“是,很快,是,没有,很快.......”林明绪任由妹妹这么挽着,一个一个耐心地回答。
林明绪在凉州边疆任骠骑将军,辅佐父亲守卫凉州边境,林元拓抱病不再带兵以来他便和军中的副将们一齐揽过凉州骑兵的一切事务。自从西域都护安衡病重以来,他又帮着都护府处理边疆贸易的安防,时刻提防着南匈奴和羌族对互市的侵袭,甚少归家。多年来,南匈奴屡次在互市周边的商道劫杀大梁的商贩,肆意压低商品价格。大梁商贩皆是敢怒不敢言。
这次林明绪在数月前带着他的骑兵精锐深入南匈奴王庭,一举斩杀了南贤王,降服了茶马互市以北五十里的南匈奴,可谓立了大功。他近来在军营里修整军队,今日也是接到父亲的家中有事的急报才匆匆赶回家。
“府里来了位公公,看样子谱子大得很呢。若是监军宦者怎会到我们家来......”林听禾噘着嘴不满道。
想来是安家那位小姐的婚事了。但林明绪直觉绝不会仅此而已,这样想着,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越发的冷厉起来。
宴席上,舞女婀娜的身姿,手腕、颈部的细微动作细腻舒展,长裙飘逸如云,配合都塔尔的伴奏,充满异域风情。
“鸿才公公,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林元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客气道。
鸿才位列左副席身着藏青曲裾袍,头戴武弁大冠,笑答着:“王爷不必客气,王爷如今身体康健,治理边境功不可没,世子年轻便立下赫赫战功。为茶马互市的开通扫除障碍,扩我大梁国土,福泽万世。王爷一家实乃我大梁的功臣啊!”才说罢,鸿才的眼神便飘向了对面的林慎,问道:“传闻世子与二公子容貌相似,老奴今日见了也觉肖像,世子十七岁入军,五年后英明神武,领兵斩杀南贤王......不知二公子今年年岁几何啊?”
林慎拱手答道“劳烦公公挂念,今年十七。”
林明绪斜眼睨着鸿才,阴翳的目光愈发深邃,眼中透露出狠绝。
鸿才像是看不见林明绪赤裸的警告一般,点点头又道:“二公子相貌卓绝,骑射自然也是一流。”鸿才又举起酒樽敬向林元拓,“不出几年,必然也是气宇轩昂。天公作美,大梁可谓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
林慎沉默地饮尽了杯中的酒,眸光也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云层已经完全散尽了,月亮也露了出来,又清又冷,从西面泄下冰一样的银辉,洒在平西王府里的庭院里。林慎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的山杏树上,他身子斜着靠着杏树的主干,坐在他幼时常坐的那根树枝上,双腿随意晃荡着,一只手把玩着枝头上稀疏的叶子。
“这么大人了,还往这棵树上爬。”林明绪走到杏树下。得亏这树比一般杏树长得高大,现在还经得住。
“接着”林明绪突然喊了句。便将悬在自己腰间多年的那把鱼肠剑扔了上去。
林慎捧起鱼肠剑,看着这把被林明绪随身携带了多年的短剑,愣了一下,冲林明绪眨眨眼睛,惊喜道:“这个,给我吗?”
林明绪点点头,接着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抬头看着灰暗的天,说道:“你以前不是老想着我这把短剑嘛,以后这个就是你的了。”
林慎又仔细看了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褐色熟牛皮做的刀鞘,上面雕刻出勇猛的牛首图案,刀柄上镶嵌了几颗宝石,刀身磨得锃亮,整把剑精美无比。照这刀鞘的磨损程度来看,应是常换的。
林慎点点头,“谢谢哥”
林明绪知道林慎心里不痛快,老爹林元拓早些年就因为皇帝的猜忌,告病释了凉州兵营兵权。林家在凉州几十载,开疆拓土,兵风正盛,军营里那些自父辈就跟着林元拓从战争中淬炼出来的将士们大都只认“林家人”。长子林明绪又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及冠才三年便领兵降服了南匈奴以南的部落,声名大振,可再也无法避开京都里千万双眼睛了。林慎已经束了发,今天鸿才公公宣了圣旨,命林明绪护送西域都护府安衡之女安凝前往京都完婚。方才的宴席上鸿才特意提了林慎,人人都知凉州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不能再姓林了。皇帝手上必须要有凉州的软肋,可林家三小姐距及笄还有三年,现下指婚一事自然行不通了。那便向林家讨一个儿子远赴京都侍奉在皇上身边。
远赴京都任职,天子脚下,看似是陛下选中林慎做近臣,有意提拔,是圣恩浩荡,可任谁都知这实为限制,林慎是做了质子。天高地远,林慎独身一人处在那明争暗斗的京都,凉州好儿郎最不喜束缚了。
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林慎看出林明绪的心事故作轻松道:“哥,不用担心,听说京都好玩的比凉州多多了,而且没有老爹教训我,我肯定过得快活又滋润的。”不必如此担忧的。林慎脸上又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而且,这次光是去了京都,你就把自己的宝贝短剑送给我了,往后年关你去京都指不定又给我什么呢。这可比给你洗马划算多了。”
林明绪失笑,心想着以前确实忽悠过这小子好几次,被自己骗去洗了那么多次马却还是对这把短剑念念不忘。
林慎见大哥的脸色有所缓和,又道:“话说这短剑的牛皮套是大哥你做的吗?牛首压得很不错嘛。”这只牛首是匈奴人独有的压花工艺,不似一般的牦牛,披软甲系红缨,威风凛凛。
“行了,别贫嘴了,外面凉,快快进屋,凉州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要早,染了风寒可有你受的。”林明绪说罢便往屋里走去。留林慎一人在这散满了月光的庭院里。
林慎抬头看了眼挂在天空中皎洁的月亮,将鱼肠剑宝贝似的别在腰间,从树上奋身一跃。
凉州的月亮清晰且静谧,抬眼就是整个月亮,毫无遮拦,整片天空都是月光的领地。
京都的月亮总是雾蒙蒙的,抬眼便是瓦当廊檐,只留出一小片天空,狭小的楼宇间缝隙里,塞不下凉州的月亮。
姑臧
姑臧这几日不见阳光,原本火焰山一样的此时却像是糊了层油纸。
“小悟,小悟。”沈确推搡着李悟。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已经睡熟了。许是昨日看医书太劳累,今日他的精气神也如京都的天一样。
李悟揉了揉眼睛,一双完美的眼睛露了出来。刚睡醒的眼里带着点点水光,嗓音也是黏黏糯糯的。沈确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打趣道:“小悟,你若是个女子,我早将你娶回家去了。”
李悟瞥他一眼,方才因为惺忪睡意而含着柔情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清明,驳道:“我不是女子,王爷也不是。”这话说的无厘头,可沈确是真切地听懂了,沈确心里有一人,只是那人似乎只喜欢领兵打仗,虽未成亲,却也没有婚配的意愿。
沈确唯恐他生气,忙作揖道歉。
李悟不咸不淡的一句:听说世子即将入京受封谢恩,连带着平西王次子林慎。“何止”沈确随手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大口,整个身子后仰瘫在榻上:“还有沈研要娶的新妇——遂宁郡主安凝。”凉州一行人入京,最是忍不住的当是长乐宫的那位杨皇后了……
李悟此刻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了,将摊在一侧的画册拿起来端详着。休屠城谦光殿——前朝凉王所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