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9、第 69 章 车子停

　　车子停在了一个明怡没见过的督察局门口。
　　言丛雨很快下了车，接过档案分了分，最后问了几个问题。明怡并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打量着这座她没见过的督察所。她往门后面看，这地方她来过，之前和唐盈逛街的时候，曾经路过对面的那幢大厦。

　　紧接着，她跟着言丛雨走进了一个小屋子里。
　　屋子里坐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别着头，谁也不看，脚上的鞋跑烂了一只，脸上还带着擦伤，但却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样，警惕地看着来往的所有人。

　　“是这样的，言老师。由于他说不清楚，也联系不上他的父母，我们怀疑他是遭到了家庭暴力。”
　　听到这句话，明怡偏头过去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只还了她一个怒视相向的表情。

　　明怡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更多的看到了孩子脸上的擦伤，以及他下意识地捂着肚子。于是明怡轻轻地笑了笑。
　　“父母那边还是得联系上，DNA 核查通过了吗？”言丛雨继续问道。

　　那名督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孩子不和我们交流，更不准我们靠近。我们只要一提这件事，他就往外跑。所以没办法，才想着联系您，没影响你们的工作吧？”
　　“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每个案子都很重。好了，你们先出去，我来试试。”言丛雨扫了一遍资料，看向明怡，又转头看向孩子。

　　她先往孩子那边靠过去，低声问道：“小朋友，你饿不饿？”
　　没想到那孩子竟然扑倒在桌子上，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言丛雨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甚至还等了好一会，孩子也不吭声。明怡坐在他身后，只注意到小孩无意识擦过自己伤口时刺痛的表情，和整个人强装麻木，却不时因为身体的痛感而下意识皱眉的神色。

　　“你想试试吗？明怡。”言丛雨注意到明怡的表情，看向她。
　　明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言丛雨便招了招手，示意明怡走出来。走到走廊上，言丛雨对着明怡讲：“还是和我们以前那样，你和他相处，我和其他督察会在监控摄像头后面观察。”
　　明怡点点头，这对她而言并不难，不过她实在是想不到，刚才言丛雨用了那么多技术，都没办法撬开孩子的嘴，她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人，能做些什么？但言丛雨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明怡点点头，打开了房间的门，坐了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孩子对面。她既不看向孩子，也不故作镇定地四处观察，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孩子就像是一只找到我族群的兔子一般，试探着，一个凳子一个凳子地换着，一边观察着明怡，一边往她身边靠。

　　紧接着，他缩在明怡的身子下面，忽然哭泣了起来。
　　但明怡没有动，她自己也曾这样哭过。那时候她很痛，过得很辛苦，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会让她感到惊惧的拥抱，也不是旁人故作关怀的一声问好。她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需要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并不威胁，也不冒犯她。

　　她想哭一哭，可惜她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不过她愿意给这个孩子这样的一个空间。
　　兔子忽然冒了出来，它小心地靠近了小孩。

　　没想到孩子竟然能看到她，并且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兔子，把眼泪都擦在了兔子松软的毛发上。
　　在这一刻，明怡很笃定，这个孩子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

　　因为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明怡从不信那些苦难造就辉煌之类的鬼话，没有任何一个厉害的大人物愿意替她受苦，恰恰相反，多的是人想要别人替自己受苦。
　　可当她坐在这个哭泣、恐惧的孩子面前，忽然被他抱住的时候，明怡发现，原来苦难穿过了她的人生，留下了一道丑陋的伤疤，而她竟然能够透过这道伤疤看见别人的痛苦。

　　这一刻，她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舍我其谁这样的说法。

　　于是，她低下头，轻轻地抱住了这个孩子，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像是被触碰到了痛苦在他身上创造的伤疤一样，他抽噎着，紧紧地抱着明怡。
　　一场哭泣之后，孩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明怡，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尽数告诉了她。

　　然后，他得到了明怡的拥抱。

　　明怡抱住孩子，拍了拍他的背，就像无数次叙磊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然后她看向房间里的监控器，对着那一头的人招了招手。

　　工作完成之后，言丛雨拽着明怡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她一边洗手一边对明怡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之类的？”
　　这些问题是叙磊最担心的，不过言丛雨恰恰觉得，这对于明怡来说，是另一种疗愈。

　　明怡看向镜子，笑了笑。
　　“我觉得这是只有你能完成的事。”言丛雨说的很平静，因为她是真的这样发自内心的觉得，她认为这个工作再适合明怡不过了。

　　对于言丛雨而言，她并不觉得有过痛苦的过去，势必要有一个悲惨的，只能栖居于室内的未来。
　　她向来是觉得过度保护不利于人的发展。

　　但事实究竟如何，最重要的是当事者本人的想法。
　　明怡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洗完手后，她就走了出去。她看到小孩坐在督察局的大厅里，配合着旁边的督察念出自己家长的电话号码。

　　孩子明白明怡说不出话，不过他还是非常信赖的看向明怡，顿了顿嘴里的话，朝着明怡招了招手。
　　明怡走了过去，又指了指孩子身旁的督察，指了指他们肩上的徽章，然后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离开了督察局的大厅。

　　言丛雨站在走廊拍了一张照发给叙磊。
　　叙磊回了一个很土的点赞表情包。
　　紧接着言丛雨就看到明怡低下头拿出手机，放到耳边听了好一阵。

　　“好黏糊的俩夫妻。”言丛雨小声吐槽了一句，走到明怡身侧，看着她脸上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研究所去了。”
　　明怡点点头，把手机放下，跟上了她的步伐。

　　明怡晚上回到家里，叙磊已经做好了饭，一锅炖汤，一盘青菜。
　　“辛苦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叙磊问道。

　　明怡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向叙磊。
　　“看起来应该还不错。”叙磊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笑着这样说。

　　明怡点点头，接过叙磊递过来的筷子，尝了一口青菜，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虽然叙磊知道这大概率是明怡今天最后一次对这盘青菜下手，但还是觉得很欣慰。

　　两人吃过晚饭，一起出门散步。
　　叙磊总感觉自己身后有人跟着，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反倒把明怡吓得一惊一乍的。

　　把明怡哄睡之后，叙磊才给赵晴余打电话：“你不是说了，陈慈飞你会解决吗？”
　　“正在解决呢，他派出去的小尾巴只剩这俩了，我故意留着的。”赵晴余听出叙磊的语气不太好。
　　叙磊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死了的话，记得处理干净。”

　　而一路尾随着他们的人，也只好回到了边境线。
　　“这件事很难吗？”陈慈飞这个问题确实发自他的内心，他只是从未离开过权势中心，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极力想要进入派系斗争中心的原因。

　　陈慈飞不明白，这在以前对他来说，是十分简单的事，甚至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陈慈飞在这里坐了一会，脑子里盘算出无数的方法。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元乘。
　　他想清楚了，待会只要用一些话术，巧妙地把他陈慈飞做的东西隐去一部分，然后再把元乘的预期范围降低一些，最后再试试别的法子。

　　想好之后，陈慈飞遥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故乡，转身离开了边境线。
　　坐在车里，他的脑海里已经演过了无数遍，待会要怎么说。元乘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说法，什么样的疑问。而他又该如何用自己的巧言令色把这一切都消解掉。

　　陈慈飞实在太过熟练，他在许多派系斗争中幸存了下来，而这一切于他自己而言，最终的落点是因为他的能力。
　　因为他的能力，所以他能在自己还未发迹时，就接触到了赵晴余，利用他和岩氏的关系，从他手里透露出来的那几条口风，回到泛陆统辖区，在沙立手底下卖命。

　　因为他的能力，所以他能够从沙立的安排里透露出来的风向，立马抓住了时机，倒戈到郑围那边，制定好了一个严酷的，以他曾经见过一面的人的性命为基石，又谋害郑围亲生儿子的计划，虽然没能完全落空，但也取得了郑家的信任。

　　利用着这份信任，他能接触到这个派系里最核心的信息，和最新鲜的资源。
　　所以，在卢晓钉怀疑到他身上，并派人跟踪之后，他能做出最准确的行为来应对。

　　因此，凭借着这样的反应速度，迅速的讨来了苹斓，这个已经严密对泛陆统辖区防备的国家。
　　同时又凭借着那个计划前期的布局，让他维持着一副没有被人舍弃的模样，再次和明家旧部搭上联系。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慈飞他自己的能力，至少对于他自己而言，是这样想的。
　　哪有人会因为幸运或者命运的侥幸，在这样多的斗争中顺利周旋下来呢。如果是因为幸运，那他一定会怀疑，一定会小心。

　　可是陈慈飞却想，若是命运，侥幸的次数不会有那么多，他从来不是一个好运的人。
　　所以是因为他的能力。想到这里，他又抬眼望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心里备好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在一见到元乘时，就颠倒黑白。

　　然后，他再跑。

　　车子停了下来，停在了寺院前面。陈慈飞更安心了，这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元乘不会当众对他下手。
　　可惜，那么多的想法，那么多的预演，都在下车的那一刻落了空。

　　他才走下车，刚见到寺院里的景象，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在意识模糊之际，他好像听到元乘问了一句。
　　“他的精神力够用吗？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那些曾在明怡身上发生过的事，如今要落在他的身上了。
　　可惜意识消散的太快，远不及他之前打过的那些腹稿完整详细。

　　直到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之前或许真的有命运在纵作祟。
　　否则，为什么此刻，凭借他的能力，连搭上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就要死去？

　　他不甘心。

　　陈慈飞无力挣扎，大脑却异常活跃。他不断地在想，一定是命运好运眷顾了他那么多次，这一刻同样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眼前的元乘早已换了一副模样。陈慈飞坐着，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忽然，他听到元乘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三王子，我是，我是元师傅，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慈飞脑海中无数闪念经过，他又惊又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他自己的手。
　　他仍然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意识仍然属于他自己。

　　还没来得及惊喜，他就看到元乘越来越靠近他。他明白自己再不做出一些什么，定然会让元乘感到怀疑。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元乘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

　　“陈慈飞？”

　　这个问句一出口，陈慈飞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抬起了头。
　　这下，他就暴露了。

　　一瞬间，他的大脑立即进入备战状态，从四周昏暗的环境里摸索到了一块可以搏命的石头。
　　下一秒，在元乘掏出武器之前，陈慈飞跳了上去，用一块仅仅只有拇指大小的坚硬的宝石用力一砸。

　　他的位置异常精准，一下就要了元乘的命。
　　斑斓的宝石沾上了鲜红的血液，陈慈飞脱力地坐在地板上。

　　可下一秒，他忽然看到元乘颤抖地抬起手。
　　子弹射穿了他的身体，陈慈飞瞪大了眼睛，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思考，紧接着，他又努力的爬到元乘面前，用他手心里的那块宝石，一下又一下的砸着元乘的脑子。

　　最后，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死亡之际，终于看到元乘没了呼吸。
　　他的运气，真好。陈慈飞这样想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