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15、第 15 章 蓝尘知

　　蓝尘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在弄清她的身份与目的之前，绝不能放她离开，否则对自己的计划不利。幻境中他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瑶光——这八块悬浮于现实的碎片成了他唯一向外感知的触角。通过瑶光，他重新“看见”了雪夜中的木屋、松林、脚下深雪，也捕捉到了那个正在移动的灵力源。瑶光碎片的镜面上映出她的轮廓，正朝西边松林退去。
　　现实里，女人控制住蓝尘的身体，便要转身离开。她刚迈出两步，一面土墙忽然从雪地中拔起，拦住她的去路。她猛回头，正好看见蓝尘从静止中挣出，身形如箭般欺近。她立刻召出风刃朝蓝尘斩去，蓝尘侧身避过，双刀一前一后封住她的退路。她脚尖在雪地上一踏，整个人借风盾腾空，跃上一棵雪松的枝头。不等蓝尘追上，几面土墙再次从地面升起，层层叠叠将他困在正中。蓝尘破墙而出时，她的气息已经消失在了北面的风雪里。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幻境中的焦急渐渐沉淀下来。海神在岛上曾经提过，精神类灵术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玄乎，很多情况下只需要拉开距离，干扰就会自然解除。果然，几息之后，他的意识重新完全掌控了身体。他环顾四周，松林寂静，只有风卷着雪粒掠过地面，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蓝尘收刀入鞘。那女人实力明明不强，也没有对他下杀手，似乎只是试探或者另有目的。他反复思量应对这种精神灵术的方法，却想不到任何稳妥的防御。一个能直接把人拉入幻境、甚至可能控制他人行动的对手，如果真是敌人，将不堪设想。
　　次日见到东方朔时，他提起昨夜的事。东方朔的神情明显变了。他放下手中正在刻画的灵术阵盘，惊得半晌没有开口，眼神里有一种蓝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急声道：“得尽快找到她，这个人你对付不了。带上人，今晚一起等。”
　　夜里，风雪更急。蓝尘领着数十名楼沙亲卫埋伏在木屋附近。果然，那个女人的气息再次出现在西侧松林边缘。蓝尘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下令士兵先冲上去。士兵们刚冲出几步，忽然全部僵在原地，像被同时抽走了魂魄。那女人只朝他们扫了一眼，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便全都无法动弹了。
　　蓝尘心下一沉。单凭意念便能同时制住数十人，这份精神操控的强度，比安陵的张讽更胜一筹。他索性闭上眼，只凭灵力感应作战。双脚在雪地上一踏，整个人贴着雪面掠出，瑶光双刀一左一右斩去。女人重新祭出风盾抵挡，蓝尘刀锋一旋，盾破。两人的身形在松林间快速交错，蓝尘的体术明显在她之上，连破她三道风盾，欺到了近身。女人被迫拉开距离，双手一扬，那些被控制的士兵竟同时转身，踉跄着朝蓝尘围了过来。
　　蓝尘不想伤这些士兵，三拳两脚将他们放倒在地，再追出去时女人已经奔出很远。他全力追赶，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那女人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似乎灵力消耗太大，身形一晃，正想回头，蓝尘已经到了她身后，刀尖抵在她后颈：“别动。”
　　她没有挣扎，缓缓站直。蓝尘沉声道：“解开灵术。”
　　“先离我远点。”那女人的声音冷而脆。蓝尘警觉地退后一步，四周的幻境忽然碎裂开来。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站在雪地里，但被他用刀抵住的“女人”已经不见了。那只是她用残余灵力制造出来的一具幻象。他扭头望去，她的气息已朝东方朔的木屋掠去。他立刻动身回追，木屋方向却已亮起了风系灵术特有的青白色微光。
　　蓝尘赶到时，东方朔正站在门口，整个人僵立不动，眼中满是焦急。那女人就站在他身前三步处，一只手指尖虚虚按在他的额前。东方朔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女人察觉到蓝尘的到来，反手一指。蓝尘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钻进四肢，这次不是拉他入幻境，而是直接封住了他的行动。他整个人如被无形的锁链钉在雪地里，连瑶光碎片都微微发颤，却无法飞出。
　　“你究竟是谁？”蓝尘低声问。
　　“你应该问问这个人。”那女人的声音冷得几乎不带情绪。
　　东方朔忽然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像是在拼尽全力，又像是一声叹息。蓝尘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风雪中微微闪烁。他艰难地抬起眼，看着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东方月……我的女儿。”
　　“东方月已经死了。现在我叫孙寒。”她回过头来看蓝尘一眼，面具上的雪粒映着微光，“怎么样？要听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说说自己的故事吗？”
　　蓝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东方朔的喉咙里滚出一句：“我对不起你们……你母亲如何了？”
　　“你不准提她。”孙寒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像一把刀在冰面上刮过，“她早就因为你而死了。那一年你逃离江心，朝廷以叛国之罪清算东方家，满门上下无一幸免。我娘就死在那场劫里。都是因为你——叛国的人是你，逃掉的人也是你，为什么我娘却要替你死？”
　　她的手猛然一挥。一道风刃从她指尖射出，直取东方朔的咽喉。蓝尘心神一沉，瑶光碎片在此刻自行飞出，在东方朔面前凝成一面银光盾牌，将风刃硬生生弹开。孙寒侧过头，目光落在瑶光上：“你的那把镜子，倒是会护主。不过你自身难保，还想救他？”
　　蓝尘咬紧牙关，意识深处，他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拉向一片纯白的幻境。果然，当白光散去，他看见孙寒就站在他面前，而东方朔的身体正被她的灵术控制着，仍僵立在原地。两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雪花无声地落下，却触不到地面。
　　“你信不信，我能控制你的身体，让你亲手杀了东方朔？那样你的任务就失败了，你会成为楼沙的敌人，成为整个江心的罪人。”孙寒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蓝尘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母亲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父亲说的没错，他确实不知情。”
　　“你当然会护着他。”孙寒走向他，“你什么都不知道，蓝尘。你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被人安排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蓝尘沉默了一瞬。“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孙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蓝尘的胸口，“比如你的身世。你的家人，也是因为你而死的。”
　　蓝尘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的面色不变，但孙寒已经从他的呼吸里听出了那一瞬的停滞。“怎么样？想听吗？等我把东方朔杀了，再慢慢告诉你。”
　　蓝尘顾不得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必须保住东方朔，这是他的任务，是他留在楼沙的唯一理由。他忽然想起海神说过——瑶光是有灵识的。只要这缕意识没有消失，他就能借它抵挡精神类灵术。他集中全部意念，在幻境中呼唤瑶光。白色的世界里忽然裂开一道缝，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裂缝中走来。披散的长发，暗红色的瞳仁，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正是那个被他击败后早已消散的第二人格。
　　“果然，没有我还是不行。”瑶光的声音里带着点懒散，像是早就知道会再见面。
　　孙寒的瞳孔微缩。她似乎没见过这种存在。瑶光只抬手在蓝尘肩上一拍，整个幻境便如被砸碎的琉璃般四分五裂。蓝尘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孙寒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显然被瑶光意识的反噬震到了心神。她见势不妙，转身便逃。蓝尘刚要去追，那些原本被控制的士兵再一次围了上来，动作僵直，刀枪齐出。这些士兵已被孙寒用最后一波灵力彻底控制，不击倒他们，便无法脱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袭黑衣消失在风雪山林之中。瑶光在他身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化为八块碎片，重归肩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蓝尘站在原地，手指仍按在刀柄上。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忽然觉得很冷。这一夜，他离自己的身世只有一步之遥，却终究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