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很想你》三七夏元

27、她的告别 好好吃饭，

　　今夜的徐宁昭彻夜难眠。

　　从靳冶家隔壁回到自家，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居家睡衣，坐在床边，和外婆通了一通不长不短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温和慈祥，絮絮说着老家秋收后的琐事，叮嘱她天冷添衣、按时吃饭。

　　徐宁昭轻声应着，表面平静，可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挂断电话，她掀开被子躺下来，房间里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暖黄柔光朦胧地铺满墙面。

　　窗外是深夜小区的静谧，偶尔有晚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可她的大脑却一点都不平静。

　　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今晚的画面——靳冶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他举着水果签递来苹果时慵懒的语调，还有他安静看着自己发呆时，那双深邃清亮、盛满柔光的眼睛。

　　画面一遍又一遍循环回放，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她的思绪就被那张清俊的脸牢牢吸引住，整个人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宁昭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恍惚的梦里惊醒。

　　她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那些纷乱的画面甩出脑海，紧接着抬起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她小声喃喃自语，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我是发烧了吗？”

　　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热的迹象，可脸颊却一直滚烫，心口也怦怦跳个不停，像揣着一只慌乱的小兔子。

　　她翻来覆去，辗转难安。

　　一会侧躺，一会平躺，被子被她无意识地扯动，睡意迟迟不肯降临。

　　一整晚，徐宁昭都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楼上深夜传来的摔砸异响，一半是靳冶含笑的眉眼。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渗进房间。

　　熬到天快亮的时候，持续一整夜的疲惫终于席卷上来，困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才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浅又短，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门外就传来袁霞清脆又略带催促的敲门声，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房间里。

　　“昭昭，快起床，再不起要迟到了。”

　　徐宁昭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她瞬间清醒大半。

　　这个时间，已经比平日上学起床晚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起这么晚。

　　来不及再多想别的，更没有时间继续回味昨夜纷乱的思绪，她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飞快地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校服，一气呵成，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抓起早餐就准备出门。

　　家门拉开的一瞬间，徐宁昭脚步顿住。

　　对面的楼道里，靳冶就站在那里。

　　他已经穿戴整齐，挎着黑色运动包，安静地靠在对面墙边等着，晨光从楼道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看见她匆匆忙忙出来，他抬眸望过来。

　　徐宁昭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心跳毫无预兆地又快了几分。

　　靳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一眼就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浓重的黑眼圈清晰可见，明显是一夜没有休息好。

　　他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开口问道。

　　“昨晚没睡好？”

　　不提还好，一提这句话，徐宁昭脑海里瞬间就涌上来昨夜整夜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他的荒唐画面。

　　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的。

　　她脸颊瞬间发烫，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和他对视，慌慌张张地错开话题，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快…快走吧，要迟到了。”

　　靳冶看着她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莫名觉得好笑。

　　他并不清楚少女心底那些翻涌的少女心事，只觉得她这副慌乱躲闪的样子，莫名还有点可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大门，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清晨独有的寒凉。

　　一路之上，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走在后面的徐宁昭，一路都在默默深呼吸，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不要表现得这么反常。

　　可越是刻意压制，心思就越是不受控。

　　很快抵达学校，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徐宁昭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出口。

　　她脚步飞快，匆匆对着身旁的靳冶道了一声再见，不等他多说一句话，转身立刻快步跑远，一路头也不回，连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靳冶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匆匆消失的背影，愣了愣，不由得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困惑。

　　“我有这么可怕？”

　　“说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蔡宇背着书包，一边小跑追上他，一边满脸好奇地凑过来，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了一眼，没看见徐宁昭的人影。

　　接下来整整一天的校园时光，靳冶敏锐地察觉到，徐宁昭一直在刻意躲着自己。

　　早读课、课间、午休，凡是两人即将碰面的时刻，她都会下意识绕开，尽量避免和他说话，尽量减少两人独处的机会。

　　哪怕是同桌之间，正常借文具、讨论习题，她也变得格外拘谨，说话简短，说完立刻转头，不再和他对视。

　　这种刻意的疏远，不止靳冶察觉得到，连一旁旁观的蔡宇都看出来了端倪。

　　等到课间，徐宁昭拿着习题册走出教室，去走廊接水的空隙，蔡宇立刻转过身，压低声音，凑到靳冶身边，一脸八卦又疑惑地开口询问。

　　“你把你同桌怎么了？人家看着都不太想搭理你！”

　　靳冶笔尖顿在练习册上，抬眼淡淡瞥了蔡宇一眼，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茫然。

　　“我怎么知道。”

　　他确实想不明白，前一晚补课的时候两人还好好的，不过一个晚上，怎么第二天一早，徐宁昭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处处躲着他。

　　就这样，两人一路从白天上课，直到放学，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夕阳西沉，暮色慢慢笼罩整座小区。

　　靳冶把自行车稳稳停放在车棚，锁好车子，快步走过来，在徐宁昭即将踏入单元楼的时候，出声叫住了她。

　　“等一下。”

　　徐宁昭脚步猛地一顿，停下前行的步伐，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

　　靳冶走到她面前，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暮色之中，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他认真地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我是不是哪得罪你了？昨天我说错话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连靳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心底竟悄悄生出一丝紧张。

　　他很在意这份疏远，在意她刻意回避自己的态度。

　　徐宁昭闻言，一下子张了张口，连忙慌乱地抬起手轻轻摆动，急忙否认，语速急促。

　　“没有，你没有说错话也没有得罪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个回答，让靳冶更加一头雾水。

　　是她自己的问题，可到底是什么问题？他正准备继续追问下去，想要弄清楚缘由。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从单元楼里面走了出来。

　　是陆晓瑶。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穿着宽大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出门的一瞬间，她抬手用力把帽檐往下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让任何人看清她的面容。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急于逃离这里。

　　徐宁昭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陆晓瑶没有停下来打招呼的意思，径直从两人中间擦肩而过，脚步越来越快，快步朝着小区深处走去。

　　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眼看着她就要走远，即将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徐宁昭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侧过头，对着身旁的靳冶低声说道。

　　“你先上去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话音落下，不等靳冶回应，她立刻转身，快步朝着陆晓瑶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靳冶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追出去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只是安静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徐宁昭一路快步追赶，穿过小区的林荫步道，一直追到小区后方那片安静的人工湖边，才终于看见了陆晓瑶的身影。

　　傍晚的人工湖静谧无风，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岸边的木质长椅上，陆晓瑶独自一人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湖面发呆，一动不动，像一尊孤寂的雕塑。

　　徐宁昭快步上前，走近几步，借着黄昏微弱的天光，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徐宁昭心口猛地一沉。

　　陆晓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大片的瘀伤蔓延在脸颊与下颌，

　　除此之外，脸颊边缘还有好几道浅浅的划伤痕迹，伤口边缘泛红，看得出来已经简单处理过，可依旧触目惊心。

　　徐宁昭脚步放轻，放缓呼吸，小心翼翼地偏过头，轻声唤她。

　　“…晓瑶？”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陆晓瑶浑身明显猛地一颤，像是受惊一般，慌乱地瑟缩了一下。

　　徐宁昭没有贸然靠近，慢慢走到她身旁，轻轻坐下，保持着温和安全的距离，语气轻柔，带着真切的担忧，小心询问。

　　“你没事吧？”

　　陆晓瑶眼神不停躲闪，下意识偏过头，努力把脸上暴露出来的伤痕藏起来，不想被人看见，声音干涩沙哑，强行维持平静。

　　“没事。”

　　“抱歉，刚刚看到你身上的伤，怕你出事才跟着你的。”徐宁昭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语气诚恳，没有半点窥探隐私的冒犯，只是单纯的担心。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长久压抑在陆晓瑶心底的情绪堤坝，轰然崩塌。

　　她一直强忍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带着长久无人过问的委屈。

　　“从来没有人关心我，没想到…第一个关心我的居然是刚认识不到几天的你。”

　　徐宁昭怔了一下，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轻轻伸出手臂，缓缓抱住她，动作轻柔，安静地给予她支撑，轻声安抚。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倾听，这样或许…你能好受些。”

　　得到这份难得的接纳与温柔，陆晓瑶压抑许久的哭泣声越来越大，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积攒了太久、倾尽所有的痛哭，像是长久紧绷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所有隐忍、恐惧、委屈，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湖边晚风静静吹过，没有人打扰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陆晓瑶的哭声慢慢平息下来，情绪一点点平复。

　　她红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眼神黯淡无光，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

　　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徐宁昭微微疑惑，侧头看向她，轻声询问。
　　“你指的是…陆叔叔吗？”

　　“嗯。”陆晓瑶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湖面，没有回头。

　　徐宁昭认真思索片刻，回忆起饭局上陆崇聿温和得体、谈吐谦和的模样，如实说出自己的直观感受。

　　“说话挺和善的，待人亲和。”

　　听完这句话，陆晓瑶轻轻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满是荒谬、讽刺，还有深深的无力。

　　在她眼中，那个在外人面前儒雅和善的男人，根本就是一个伪装完美的伪君子，他不配做一名父亲。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愤怒，不让情绪失控，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

　　“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

　　片刻之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徐宁昭，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郑重。

　　“徐宁昭…谢谢你，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徐宁昭静静看着她，眼前的陆晓瑶，就像一张布满褶皱的薄纸，脆弱不堪。

　　若是被水浸泡，便会湿软塌陷；若是遇上火，转眼就会化为灰烬。

　　徐宁昭眼神坚定，轻声回应。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陆晓瑶深吸一口气，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

　　她指尖微微颤抖，郑重地把这支录音笔递到徐宁昭的掌心。

　　“帮我保管好这支笔，它对我很重要…它应该是最后能帮助我的东西。”

　　把录音笔交到徐宁昭手上之后，陆晓瑶没有再多解释半句，很快撑着长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语气恢复了平静。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徐宁昭心底满是疑惑，她并不完全明白这支录音笔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清楚陆晓瑶究竟想做什么。

　　可既然对方郑重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会好好守住，尽力帮她。

　　她把录音笔小心收好，妥善放进书包内层，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跟着站起身。

　　“走吧。”

　　两人并肩，沉默着一路走回单元楼，一同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轿厢里安静无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电梯抵达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徐宁昭踏出电梯，转头准备和陆晓瑶道别。

　　可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的陆晓瑶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温柔。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祝你幸福每一天！”

　　徐宁昭下意识回头看向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梯门缓缓闭合，将陆晓瑶的身影一点点隔绝在轿厢之内。

　　徐宁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总觉得今天的陆晓瑶，和之前拘谨怯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仿佛刚刚那一句话，像是一场郑重的告别。

　　“小同桌？”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站在电梯前失神的徐宁昭这才猛地回神，缓缓转过身，视线正好撞上靳冶的目光。

　　他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安安静静站在走廊的中央，一直等着她回来。

　　靳冶缓步朝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距离越来越近，少年的身影笼罩住走廊微弱的灯光。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轻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晚归了？”

　　“…遇到了一个人，和她待了一会。”徐宁昭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语气尽量平静地回答。

　　靳冶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打探她和谁见面、聊了什么，懂得分寸。

　　他向后退了几步，主动把走廊的道路让出来，语气柔和。

　　“不早了，回去吧。”

　　“谢谢。”

　　徐宁昭轻轻点头，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自家房门前，拿出钥匙，迅速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轻轻合上，从背影就能看得出来，她此刻兴致不高，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走廊里只剩下靳冶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漆黑的眼眸沉了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