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赛2036》林深沐泽

2、桂子山 武汉的六月

　　武汉的六月闷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早上七点，桂子山上的蝉还没醒透，空气已经糊满了黏意。物理学院的老楼在桂子山顶，北侧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南侧的墙皮却裸露着，被太阳晒了三十几年，发黄发脆，连爬山虎都放弃了活着的念头。楼里的走廊刚拖过，干了，留下一层灰白色的印子。

　　空调坏了三天了，物业说今天来修，但这会儿还没见到人影。

　　金复来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比他早到的人已经在了。葛家瑾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块焊了一半的测试板，手里捏着镊子夹着一个电容，正在对准焊盘。桌上还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瓶身冒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见他进来，葛家瑾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吴越比他俩早。坐在靠墙最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纸，荧光笔画满了，有些段落折了角，边上用铅笔写了备注。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没在写，只是转，笔尖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翻来翻去，像一块在手里盘了很久的石头。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说话。风扇在角落里转，叶片带着一种嗡嗡的低频声，不吵，但久了会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吴越的荧光笔偶尔划过纸面，发出一种细小的连续的摩擦声。葛家瑾的手放下镊子又拿起螺丝刀，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很轻。金复来打开电脑，调出昨天写的代码，他打字几乎不出声，指尖压下去的力道刚好触发行程，不多一分。

　　暑假的实验室就是这样。人来了不说话也不尴尬，各做各的，时间在工具和键盘之间慢慢流过去。但今天是第一天三个人同时坐在这里，有一种还没说出口的默契正在慢慢形成。

　　葛家瑾放下镊子，先开了口："我早上看了佳立创的公告，省赛期间极速版排产按地区轮流来，湖北赛区的窗口是每个整点前十五分钟开放。"

　　他顿了一下，转向吴越："你那边资料整理得怎么样？"

　　吴越翻了一页纸："我把去年省赛IC组的题目和获奖作品过了一遍。三个一等奖，两个做的是低功耗加法器阵列，一个做了个简易FFT核。"

　　"功耗要求多少？"

　　"50毫瓦，180纳米。面积限制2.5平方毫米。"

　　"够低的。"葛家瑾说。

　　"不低。"金复来说。

　　两个人同时看他。这是金复来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他平时不主动开口，但他开口的时候，话都是想过的。

　　"50毫瓦在180纳米下要跑一个加法器阵列，面积和功耗的约束会很紧。"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挑出来摆在桌上，"如果算法展开得太宽，功耗就上去。如果折叠得太深，时序就过不了。2.5平方毫米意味着布线层数有限，信号线之间的耦合电容也会吃掉功耗预算。"

　　葛家瑾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你查过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他已经隐约想到但没说出口的判断。

　　吴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压得很轻，像在记录一件不必大声说的事。

　　葛家瑾又问："你那个时序模块写得怎么样了？"

　　金复来没直接回答。他把电脑屏幕朝两个人转了一点，上面是一个模块的端口列表，写了七行注释。葛家瑾凑过去看了两秒。

　　"你写注释还是这个风格。"

　　"什么风格？"

　　"像在跟自己说话。"葛家瑾念了其中一句，"'//这里可能会有问题，先记着'——这写的什么？"

　　"就是先记着。"

　　"行吧。"葛家瑾把椅子拉回去，"你写完了我帮你过一遍。"

　　金复来把屏幕转回去，没接话。但他没有说不。

　　快中午的时候，葛家瑾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回桌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之前电子设计2那个队友，找我。"

　　金复来的手停了一下。

　　吴越抬起头："他说什么？"

　　"问我组队没。"

　　"你怎么说？"

　　"我说组了。"葛家瑾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金复来说："你去吗？"

　　葛家瑾看了他一眼。金复来的语气不冷，也不刺，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问话。但这句话刚好在那个瞬间钉住了桌面上几秒的空白。

　　"不去了。"葛家瑾说，"没什么好聊的。"

　　吴越等了一会儿，说："之前你们电子设计2的事，我一直没问过。"

　　葛家瑾沉默了两秒，把水放回桌上，忽然说："课设Deadline前三天，他看比赛。S25全球总决赛，T1 S赛十冠王那场。他从下午看到晚上，五个小时。"

　　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得实在："我发了十七条消息，他回了一条——'再等等，马上打完了。'"

　　吴越没说话。

　　"五小时，够我们把整个顶层模块重写一遍了。"葛家瑾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不像在生气，更像在陈述一个他不想再经历的事实。

　　金复来在改代码，头也不抬："后来写的代码跑通了。"

　　"对，跑通了。"葛家瑾说，"但那是我们熬出来的。"

　　"熬出来也是跑通了。"金复来按下保存，声音很平。

　　葛家瑾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笑："你这话，我记着。"

　　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饭。食堂离实验室不远，穿过一片树荫，下个小土坡，就到了。正是饭点，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里米饭的蒸汽和炒菜油烟混在一起。吴越打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米饭、一碗绿豆汤。葛家瑾端了一碗热干面。金复来要了一份盖浇饭，农家小炒肉。在靠窗的位置。

　　葛家瑾把面拌开，热干面的芝麻酱裹在每一根面条上，他拌得很仔细，像在焊一块板子。他忽然说了一句："他发消息问我不去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看比赛，我们可能还是三个人一组。"

　　吴越说："那你，还选他吗？"

　　"不选。"葛家瑾没有犹豫，"我说了不选。"

　　金复来说："你跟他说明白了吗？"

　　葛家瑾愣了一下："什么说明白？"

　　"你为什么不跟他组队了。"

　　葛家瑾想了想，筷子停了一下。他说，"我说不去了。"

　　金复来没再说话。他碗里的饭快吃完了，还剩最后几粒，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下午回到实验室，空调修好了。走廊尽头室外机重新开始转，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有规律的震颤。吴越把上午整理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新增了一页"队友分工建议"：葛家瑾——架构/测试/统筹，金复来——RTL编码/时序收敛，吴越——文档/情报/规则研究。

　　"我们是不是该统一一下进度？"吴越说，"各做各的容易漏。"

　　葛家瑾说："你列个表出来，我们每周对一次。"

　　"好。"

　　金复来没有加入对话。他的屏幕上是佳立创·硅工坊的电赛专题注册页面，已经填完了预约信息，"院校"一栏敲了"华中师范大学"，"专业"选了"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认证了学信网信息。系统提示"审核预计24小时内完成"。

　　他正要关掉页面，目光停在了页面最底部。

　　一行灰色的字，字体很小，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技术顾问：沈亚凡"

　　金复来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点进沈亚凡的主页。页面上有一段简短的个人简介，几行字，排列得很整齐：

　　"沈亚凡，华中师范大学物理学院硕士。曾任职于艾酷电子，从事基带芯片应用工作。后参与佳立创·硅工坊的早期筹建，负责电子束直写技术的产业化落地。现任佳立创技术顾问。"

　　电子束直写。他在备赛的时候读过相关文献——用电子束直接在晶圆上画电路，不用光刻掩模版。佳立创能把四个月压缩到六小时，靠的就是这个。沈亚凡是把这个技术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上的人之一。

　　他想起那本书，封面是金黄色的，出版年份比他出生还早好几年。扉页上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但有点紧：

　　"给复来。里面的路，自己走一遍就知道了。"

　　他那时候看不懂。一个成年人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写"里面的路"，他不知道"里面"是哪里，也不知道"路"是什么。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他把网页关掉。

　　屏幕回到代码编辑器。光标还在上次停的地方闪动。

　　他敲了两行代码，又删掉。手停在键盘上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始打字，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武汉的黄昏来得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蝉声比下午更密集，像是所有的蝉都在赶着在太阳落山前把一天的力气用尽。葛家瑾把焊好的板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用镊子拨了拨焊点，满意地放下了。吴越把资料全部归进一个文件夹，拉上拉链。

　　"走吧？今晚就不加班啦？"葛家瑾说。

　　"走吧。"吴越站起来收拾书包。

　　金复来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苏彦彦发的，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

　　苏彦彦，他高中同学。他见过她趴在课桌上抄歌词的样子，也听过她在元旦晚会上唱完一首歌后，台下安静了两秒才响起掌声。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是另一回事。

　　"你今年还参加电赛吗？"

　　他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屏幕朝外，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大腿。

　　"走了。"他说。

　　三个人关了灯，锁好门，断了电。走下台阶。夜晚还没有完全退去白天的热，风贴在脸上像一块热毛巾。他们穿过梧桐树影，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金复来走在最后。口袋里手机没有震动，没有人再发消息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声音和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区别。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等他准备好了，他会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