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落户半 ...
-
落户半日都不到,麻烦就自己撞上门了。
宋小桃心里跟明镜似的。先祖是获罪贬官,这身份天生带着屎盆子,稍不留神就有人揪破绽。
自家孤身寡母弱弟,在宗族抱团、乡霸横行的辽东村落,天然就是块软肉。
那车丰厚得不像话的物资,搁在贫瘠村落里,跟在穷人堆里扛金条没两样。
不招人惦记才有鬼。
往后但凡漏出半点富态,就有人惦记着来咬一口。
她已经在盘算,这车东西不能明着用。得一点点换成地里出的粮、手上出的活。
把"外来罪眷"的尾巴,藏进"本分边民"的皮里。
这村子叫灰榆堡,三十来户,靠天吃饭。今年雪来得早,地里收成连种子都没顾上。
村人饿得眼发绿。这种地方,外头来个稍宽裕的户,不招祸才怪。
宋小桃把车里的东西盘了一遍。米面够吃一阵。可开春之后怎么办,她心里没底。
乱世里,守着一车死物不如换成能生利的活路。这念头,和她娘那点鸡血生意经,倒是不谋而合。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了序。先拿细布换几袋粮稳住眼前。
再借着落籍的边民身份,开春租两亩地试种车里的良种。一步步把"外来罪眷"洗成"本分农户"。
这盘棋,比她在现代算房贷复杂百倍。
辽东这地界苦寒贫瘠。村民终年劳苦还食不果腹,人性早被穷寒磨得刻薄自私。
趋利避害、欺弱畏强是常态。没半点温情,只论利弊。
宋小桃算是看明白了。乱世里根本没有安稳苟活,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露一分怯,旁人就能踩你一头。
娘这会儿还心有余悸,攥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忍忍吧、咱是新来的别惹事。
可这老太太眼里又藏着点不对劲的亮光。瞅着村里人破衣烂衫、连双像样的鞋都无,竟压着声嘀咕:"小桃啊,我瞅着这村子连个卖针线的摊子都无,咱那箱细布若是裁成成衣……"
宋小桃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吓她:"娘你先活过今晚,那点生意经回头再说。"
那点鸡血创业的小火苗,就这么被她暂时按了回去。可她记下了。
娘这人,怕归怕,骨子里那股爱张罗爱折腾的劲头,压是压不住的。
甚至已经偷偷数过那箱细布能裁几件衫。被她瞪了一眼才噤声。
那副摩拳擦掌的样,活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小老板。
宋小桃瞅着娘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心里既好笑又心酸。这老太太一辈子没正经做过买卖,这会儿倒先她一步嗅到了商机。
乱世里,这份不安分,说不定真是活路。往后指不定真能成事。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给那箱细布估了价。裁成成衣能换几斗粮,缝成鞋袜又能换几升。
乱世里,针线就是硬钱。这老太太,怕归怕,算盘打得比她还早。
石头缩在娘身后,怯怯地盯着院外生人,连头都不敢抬。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这孩子打小怕生,这会儿更是吓得连饭都咽不下。
宋小桃把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掰给他。哄着他叫了声"姐不怕",才勉强把人稳住。
娘见石头吃了东西缓过来,又忍不住小声盘算,说咱那箱针线若是支个小摊,给村人缝补浆洗也能换米。
被宋小桃一个眼神又憋了回去。
可宋小桃记下了。娘这人,越是怕,越要在活计里找主心骨。往后这灰榆堡的营生,说不定真得靠这老太太挑头。
宋小桃肩上的压力,彻底拉满了。
风波来得比她想的还快。村霸赵癞子提前派人打听了底细。
得知新来的是户罪臣遗眷、孤身无靠、还带着车马行李,立刻判定可欺。
他的跟班二狗挨家挨户透风,说新来的那户车里全是金银细软。赵爷说了,这等无主浮财合该充作村里的公项。
听得几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户动了心。村里流言先就起来了。
东头说她们携了官库赃物。西头说那车里尽是金银。人人揣测她们家财不菲,都等着分一杯羹。
连向来不搭话的婆子都凑到院墙外头张望,眼神一个比一个热。
更有人编出离谱的版本,说那车里藏了前朝的传国玉玺。听得赵癞子眼睛都绿了,决心要把这户榨出油来。
二狗还添油加醋,说见着那车里隐隐有金光。赵癞子听得直咽口水,当下拍板,明儿个一早就去"拜访",先把这户的底摸透。
第二天一早,赵癞子真带着五六名闲散地痞堵了门。
"哟,贬下来的罪臣家眷。"赵癞子斜眼嗤笑,嘴比人先横,一脚踹在半掩的柴门上,"这地界可不收逃犯,你这来历不明带着车马,保不齐是哪儿跑出来的贼,趁早把值钱的交出来,省得爷动手。"
他进门不讲半句情理,直接拿先祖贬官的罪名扣帽子。污蔑她们是逃犯罪眷,自带原罪。
说昨儿夜里堡寨丢了两匹军马,指不定就是这帮逃犯牵的。话里话外要把脏水往她们身上泼,言语极尽刻薄。
那几个地痞一个个敞着怀,手里掂着木棍。有个还往地上啐了口痰。
身后的跟班跟着哄笑。有人还伸手去拽车帘,眼里全是贪相。
赵癞子往院里踱了两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草垛,阴阳怪气说"罪眷就该有罪眷的规矩,识相的把值钱的孝敬上来,爷还能在巡检司替你们美言两句"。话里话外把她们当肥羊宰。
他目光扫过那辆盖着草的车,又落在宋小桃脸上,似笑非笑。说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遭了难的样。
莫不是哪个衙门里逃出来的娇客。这话里藏着更毒的试探。
宋小桃听得心头一紧。这人眼睛毒,若真被他盯出破绽,前功尽弃。
她面上却只怯怯垂了眼,做出一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慌张样。
心里却飞快盘算。这人越是试探,越说明他心里也没底。不过是仗着地头蛇的势吓唬人。
真要拿住她冒充的把柄,早该报官了,不会上门勒索。想到这,她反倒定了。
紧接着就是勒索。赵癞子伸出三根手指,先要落户的孝敬粮、安家规费,开口就是三斗米两匹布,今儿就得交。
见宋小桃不吭声,得寸进尺要按月供奉粮食布匹,逢年过节另加。少一两就上报巡检司,说她们身份有假、私通蛮子。
说到这还故意顿了顿,拿眼斜睨石头。那意思明白得很,拿孩子逼人就范。
不答应就纠集乡邻联名上报,翻查身份破绽、把她们赶出村子,断立足之地。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这村子是他家开的一样。
石头吓得往娘怀里缩。娘的嘴唇都在抖。
他见宋小桃还不开口,以为拿捏住了,更过分地补了一句。说今儿的米布要是交不齐,就先把石头扣下当押,等凑齐了再赎。
把"拿孩子逼人就范"演到了明面上。
院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没一个仗义出头的。
卖豆腐的孙婆子最能拱火,扯着嗓子说"赵爷说得在理,外乡人就是来占咱村便宜的"。
杀猪的李憨子抱着胳膊看戏,只等分脏。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头,眼睛黏在那车上挪不开,想着能捡个漏。
更有人盯着那车物资暗暗咽口水,盘算值多少亩地。
无一人同情弱势,把明末乡村的人情凉薄演了个透。
宋小桃把娘和石头往身后挡。后背绷得笔直。
有个叫王婶的,平日里还跟娘点过头,这会儿也跟着说"外乡人就是不懂规矩"。可见乱世里,昨日的笑脸今朝就能翻作刀。
赵癞子见她一直忍着,愈发嚣张。凑近了压着嗓子说,东西交出来,宋小桃去他家浆洗做饭抵债,娘和石头给他家喂马劈柴。
少一样今儿就别想出这门。说着还伸手去揪宋小桃的袖子,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
他手底下几个地痞已经伸手去扒车帘,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把东西往外搬。场面眼看着就要收不住,嘴里不干不净,彻底拿捏她们的软肋。
宋小桃站在那儿,一开始还真想苟着。可听着听着,她那点佛系心思彻底凉透了。
乱世弱肉强食,你退一步,人家能踩你一头还嫌你矮。
再忍下去,娘和石头连口热饭都保不住。她表面是躺平认命,骨子里那股不肯让家人受委屈的热血,到这会儿全翻上来了。
她忽然觉出一股久违的火。不是怕,是怒。凭什么她拼了命护下来的家,轮到旁人来掐脖子。
这乱世她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娘和石头,她一个都不会让人动。
她脑子里那根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弦,啪地断了。从今往后,谁动她家人一根头发,她就跟谁拼命。
躺平是以前的事。这辽东,她要站着活。
她忽然笑了。前一刻还低眉顺眼的姑娘,一抬眼气势全换。
"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说。"宋小桃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刚落定的户籍文书,当着全村人的面抖开,"官府文书白纸黑字,咱是合规落户的边民,你拿罪眷的名头私索财物、挟私扰民,这可是大明律里明写的罪。真要上报,咱不妨一同去巡检司,看是谁先挨板子,是您这私征安家费的,还是咱这有籍在身的。"
她不等赵癞子反驳,又点出一条。大明律里私征赋税、敲诈良民皆是重罪,更有挟私扰民、诬告反坐。
真闹到巡检司,挨板子的绝不会是她们这三个有籍在身、文书齐全的良民。
她把文书往赵癞子鼻尖前一递,说您要不嫌麻烦,咱现在就走,顺路把您私征安家费、逼良为奴的事一并报了。
看巡检司是先信您这地头蛇,还是先信白纸黑字的官籍。
赵癞子脸色一下变了。他本以为捏的是软柿子,没成想人家手里攥着官府的硬凭据。
这几条罪真较起真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宋小桃趁势把对方碰瓷勒索的猫腻一层层扒开。从凭空扣罪名,到索要孝敬,再到逼人做奴。
一字一句把赵癞子方才的每句勒索都复述回来。当众剥开他那层"为村除害"的皮。
说得又利落又难听,句句戳在村民耳朵里。围观的人脸色跟着变来变去。
先头起哄的孙婆子已经悄悄往人后头躲。再没人敢跟着起哄。
她转头扫了圈围观的村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日这桩事大伙都瞧见了,往后谁再拿罪眷的名头寻咱娘仨的不是,便是与官府文书过不去。
那一遭的板子,可不分生熟。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赵癞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面丢了个干净。灰溜溜撂下两句"小子你给爷记着"的场面话走了。
可那眼神里已经多了点忌惮,再不敢当面张狂,路过院门还下意识绕了半步。
这一仗是赢了。可宋小桃清楚。
村子里那些原本看戏的眼神,已经悄悄从"好欺负的软肉"换成了"不好惹的硬茬"。
往后她推新粮、办工坊,这些刚才还拱火的村民,反倒成了最先凑上来巴结的人。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原先躲得最远的孙婆子,倒先拎着俩鸡蛋上门套近乎了。连赵癞子那伙人,往后路过院门也绕着走,再不敢像头回那般横。
宋小桃站在院里,望着灰榆堡的土墙,第一次觉得,这辽东的天,好像也没那么压人了。
这一仗赢得险,却赢得值。她摸了摸怀里那张引票,知道真正的扎根,才刚开头。
往后的灰榆堡,会有新粮下地,会有工坊冒烟,会有她娘支起的小摊前排起队。而这些,都从今儿这一场硬仗起头。
夜里娘还睡不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桃,娘今儿看你说那些话,比娘当年跟菜市场贩子砍价还利索,咱那箱细布真能裁成衣裳换粮不。
宋小桃嘴角一抽,知道这老太太的生意经是彻底按不住了。也罢,乱世里有个闲不住的娘,总好过一个吓瘫的娘。
看着眼前气焰依旧嚣张、却已经心生忌惮的村霸,宋小桃心里清楚,这只是乱世扎根的第一仗,往后的刁难只会多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