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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反杀 一对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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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内,烛火如昼。
天启十三年的春宴,三品以上携家眷随席。殿中设乐,丝竹声里浮着酒香与脂粉气,百官觥筹交错,笑语声压得极低——御座之上,皇帝李衡面色淡淡,郑太后隔着一道珠帘坐在侧殿,珠帘后看不真切,只偶尔透出一两声低语。
太子李昭坐在御座之侧,正与几位老臣叙话,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沈家坐在文官席的中后段。沈庭之端正持重,郑氏端庄含笑,沈予安坐在末席,眼珠子却一刻不停地往殿门口瞟。
沈逾白坐在最末。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一截落在热闹里的雪,无人多看他一眼。
无人看他,正好。
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一枚小小的瓷瓶。
前世这一夜,他也是坐在这里。那时他刚回京,不懂宫宴的规矩,不懂酒过三巡之后那些眼神的分量,更不懂——沈予安举杯过来,笑着唤他“二哥”,说这杯酒是给二哥赔罪的时候,杯沿上沾着的是什么。
一沾即溶的迷药。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药力发作,人会昏沉嗜睡,被人搀去偏殿“歇息”,便再无知觉。
而隔壁的偏殿里,另一份□□已经下在了定西公府的酒壶里——前世,谢泓渊就是在偏殿被药性烧红了眼,被人引着,撞进了他昏睡的那间房。
一对璧人,一间房,一场“丑闻”。
撞破的人来得恰到好处——郑太后宫里的掌事女官,带着两列宫人,提灯破门而入。
这一局,设局的是沈予安,递刀的是郑太后的人,而牺牲的,是他沈逾白和谢泓渊两个人的前程、名节、一生。
沈逾白松开手指,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干净的。三日前他就查过了——沈予安买通的是光禄寺一个管温酒的杂役,药下在温酒的铜壶里。那杂役收钱的时候不会知道,昨夜有个不起眼的老仆找到他,多给了他三倍的钱,只为让他把下药的铜壶,换到沈家三公子自己那一案上去。
穗安办事,从来稳妥。
“二哥。”
沈予安端着酒盏过来了,脸上挂着亲热得过分的笑,“难得进宫,弟弟敬你一杯。”
前世也是这一句。
沈逾白抬起眼,笑了笑,举起酒盏:“多谢三弟。”
两盏相碰,清脆一声。
沈予安仰头饮尽,放下酒盏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他坐回席位,开始等——等沈逾白脸色发白,等沈逾白眼神涣散,等那个时机成熟,他便“恰好”离席,去安排偏殿的一切。
他没有发现,自己饮下的那盏酒,壶嘴正对着他自己的席位。
乐声转了一阙。
御座上的皇帝李衡举杯,说了几句春宴的吉言,殿中齐呼万岁。就在这一片喧腾里,末席上的沈予安,忽然觉得身上一热。
那热意来得毫无道理,从丹田里蹿起来,顺着血脉烧向四肢百骸。他扯了扯衣领,觉得殿里的炭火旺得反常,又觉得领口下的皮肤像有蚂蚁在爬。
不对。
沈予安晃了晃头。这热意非但没有退,反而一寸寸烧得更旺,烧得他眼前的烛火都重了影,烧得他听见殿中那些宫女环佩轻响时,喉咙发紧。
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唰”地白了,低头去看自己的酒盏——
不可能。那药明明下在——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再也坐不住了,踉跄着起身,撞翻了案上的一只碟子,在满堂目光里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冲。
“三公子这是怎么了?”郑氏一惊。
沈庭之脸色一沉:“不成体统!”
无人知道,沈予安冲出殿门的那一刻,眼里已经烧得只剩一个念头——偏殿,他给沈逾白备的那间偏殿,里面已经熏上了催情的暖香,只要找个女人……随便什么女人……
他一头撞进了东侧的偏殿廊下。
廊下正立着两个人。一个是郑太后宫里的女官青栀,奉命来查看偏殿炭火;另一个,是替太后往偏殿送醒酒汤的小宫女。
沈予安此刻已经看不清人了。他只看见廊下立着个纤细的影子,药性烧得他理智全消,一把便将人拽了过来。
“啊——!”
小宫女的尖叫声撕裂了半个宫墙。
青栀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反手拔下头上银簪便刺。沈予安肩头见血,却浑然不觉,犹自撕扯。等廊下的宫人们提着灯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人按住时,那小宫女已经哭得晕死过去,衣襟撕裂,而沈予安被按在灯下,双目赤红,口不能言,衣冠不整——
偏殿的门,在这一片混乱里被挤开了。
里面熏着的暖香,袅袅地飘了出来。
赶到的沈庭之,看见那扇门,看见那香,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放肆!”
珠帘之后,郑太后的声音压着雷霆,“麟德殿宫宴,是谁家子弟,敢对哀家宫里的人行此禽兽之举!”
这一夜之后,再无人记得春宴上奏的是哪一支曲子。
而这场丑闻的主人公,此刻正被死死按在灯下,终于从那阵邪火里挣回一丝清明——他看着围拢过来的宫人,看着自己撕破的衣襟,看着那扇洞开的偏殿门,如坠冰窟。
不对。
这不对!
那药明明下给了沈逾白!那间熏了暖香的偏殿,明明是给沈逾白备下的!怎么会是他自己?怎么会是他自己——!
“父亲!”他嘶声喊,“是有人害我——酒里有药——查那壶酒——”
“住口!”沈庭之一声低喝,手心全是冷汗。
查?查什么?当着太后、当着满殿百官,查自己儿子在宫宴上对太后宫中女官行强,还查出一桩预谋设局?
沈家的脸,他沈庭之的官声,今夜就要烂在这麟德殿里了。
就在这满殿鼎沸、乱作一团的当口——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御座之上,皇帝李衡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他一手死死按着额角,整个人从御座上栽了下去,脸色灰败,呼吸急促。
“护驾!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中顿时又炸开一层。太子李昭扑到御前,内侍们七手八脚,珠帘后的郑太后霍然起身。刘院判提着袍角狂奔而来,搭上脉,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陛下这是……这是头疾发作,风邪上涌……”他额上全是汗,“快,快取针——”
针取来了,他的手却抖得捻不稳。方才在寿康堂被一个少年驳得体无完肤的画面还在眼前,此刻御前救驾,他竟连下针的方位都拿不准——
“让我来。”
满殿混乱里,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嚷。
众人回头,只见末席上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起身,一步一步,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走到御前,撩袍跪下。
“草民沈逾白,药王谷门下,请为陛下施针。”
太子李昭皱眉:“你是何人?御前岂容——”
“殿下,”沈逾白头也不抬,“陛下额角青筋暴起,瞳孔涣散,这是风邪挟瘀上冲脑络,再迟半刻,纵有仙药也难回天。刘院判的针,救不了。”
刘院判面如死灰,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李衡的呻吟越来越弱。
珠帘之后,郑太后缓缓开口:“让他试。”
沈逾白叩首,起身,净手,展针。
九根银针在他指间排开,映着烛火,像九道细细的雪光。他指尖搭上李衡的额角,闭目一息,再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一片沉静。
第一针,百会。
第二针,风府。
第三针,太阳。
满殿死寂,只有烛火哔剥。百官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脸色比病人还苍白的年轻人,手腕翻转,下针如拈花——快、稳、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第七针落下时,李衡急促的呼吸,缓缓平了。
第九针落下时,李衡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
“唔……”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朕……”
“陛下莫动。”沈逾白收针,声音平稳,“风邪已散,瘀滞已通。静养片刻便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如山呼般的惊叹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