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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隔墙闻声知意深 院门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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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未锁,只是虚掩着。
谢珩抬手,指尖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彻底敞开。
满院暖阳倾泻,空落落的庭院一览无余。
青石地扫得一尘不染,角落几株杂草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窗边晾晒的粗布衣物叠放整齐,朴素得毫无半点烟火亮色。整座小院安静得过分,唯有风声轻擦屋檐,再无半分人声。
他一眼便知,人在屋里,且在躲他。
方才那道仓促落闩的细微动静,根本未曾逃过他的耳朵。
谢珩缓步踏入院中,锦靴踩过暖阳铺就的光影,步伐慵懒从容,没有半分惊扰旁人的急切,反倒带着一种耐心十足的静待。
他立在院中,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屋门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冷不热,却透着全然掌控的姿态。
苏婉卿把人禁足在此,本意是磨她的性子、断她的念想,免得招惹是非。可偏偏这般与世隔绝的偏僻小院,反倒成了他单独见她的最好去处。
院里无仆从、无耳目,无人聒噪打扰,也无人敢前来多嘴搬弄是非。
屋内,沈穗背靠冰冷的木门站着。
薄薄一扇木门,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云端贵胄,是她此生万万不敢沾染的浮华风流;门内是卑微蝼蚁,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安稳方寸。
她双手死死抵着门板,指尖泛白,心口跳得剧烈,胸腔阵阵发紧。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极缓,妄图用死寂的沉默,让院中人自觉无趣,转身离去。
她太清楚谢珩的性子。
他是闲来无事一时兴起,逗弄她这株不起眼的野草解闷。只要她始终沉默、始终避让,久而久之,他便会失了所有兴致,彻底转身离开。
这是她唯一能自保的方式。
片刻的寂静过后,门外传来男人清润低沉的嗓音,漫不经心落在院中,穿透薄薄门板,清晰钻进她的耳里。
“躲在里面,不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压迫,语气轻得像闲谈,却精准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与躲藏。
沈穗背脊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腹掐进掌心,生出细碎的钝痛。
她咬紧下唇,依旧不敢应声,维持着屋内无人的死寂。
“昨日廊下敢回话,今日便不敢见人了?”
谢珩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语调温柔,却字字都带着试探与逼近。
“是怕我,还是怕你表姐怪罪?”
他句句都问在她的心上。
怕他,也怕苏婉卿,更怕这尊卑悬殊的世道。
她一无所有,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半点容错的余地都没有。
屋外暖阳正好,他静静立在院中,没有推门逼迫,也没有转身离去,就这么安静等着。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空气愈发凝滞。
沈穗心知躲不过去,一味僵持只会显得愈发失礼、欲盖弥彰。良久,她才松开紧绷的唇瓣,压下心底所有的惶恐,用最温顺平淡的语调,隔着木门轻声回话。
“世子恕罪。”
她的声音很轻,细弱地被风裹挟,带着极致的恭谨与疏离。
“府中有规矩,民女被禁足院中,不得随意出户。不敢违逆表姐吩咐,也不敢贸然与世子相见,恐落人口实,污了世子清名。”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半分错处,规矩本分,谦卑守礼,将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她把尊卑、规矩、分寸摆得明明白白,就是要告诉他,二人之间,绝无可能有半分交集。
门外的谢珩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浅悦耳,落在沈穗耳中,却让她心头更沉。
“污我清名?”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凉薄,“我在京中混迹多年,风月流言缠身,世人早已将我定义为纨绔风流。区区与一介乡野孤女相见,何来污名一说?”
他从不惧流言,亦不在乎世人评说。
半生散漫伪装,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规避朝堂纷争,旁人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反倒是眼前这小丫头,活得太过小心翼翼,太过瞻前顾后。
“开门。”
这次的语气,褪去了戏谑,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不找你惹事,只问你几句话。问完便走,绝不连累于你。”
承诺掷地有声,温柔却强势。
沈穗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心底的挣扎翻涌不休。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拗不过他的。
他这样身居高位、手握权势的贵人,若真要为难她,一扇破旧木门、几分刻意避让,根本毫无用处。
他肯耐心等候、温柔劝说,已是极致的宽容。
再一味僵持抗拒,便是不识好歹,只会徒增祸端。
万般权衡之下,沈穗缓缓松开抵在门板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抬手,拨开了木门的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向内敞开。
暖融融的日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屋内,照亮了简陋陈旧的陈设,也照亮了少女局促卑微的身影。
沈穗垂首而立,脊背绷得笔直,眉眼温顺低垂,不敢抬头直视院中之人。
粗布衣裙朴素陈旧,身形单薄消瘦,站在耀眼的日光里,渺小得不堪一击。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片刻,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见惯了刻意攀附、故作柔弱的女子,唯独沈穗,时时刻刻都在退让、都在规避,明明怯懦胆小,骨子里却藏着旁人没有的坚韧清醒。
“抬头。”他轻声道。
沈穗依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地面,不敢与他对视,态度恭谨疏离,恪守着最卑微的本分。
“世子请问。”
谢珩缓步上前,一步踏入屋内,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矜贵的气场填满,逼得周遭空气都愈发凝滞。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云泥之别、天差地别的气质冲撞得格外刺眼。
他垂眸看着她紧绷的小脸,轻声发问:“那日雨天,你为何拼命躲我?”
沈穗喉间微紧,没有半分迟疑,坦然回道:“民女身份卑微,与世子云泥有别,不该亲近。”
“只是不该亲近?”谢珩微微挑眉,步步追问,“没有半分别的缘由?”
沈穗眼神澄澈坦荡,字字恳切:“别无他因。草民只求安稳寄居,平安度日,不敢攀附权贵,不敢沾染浮华,只求无过、无祸、无是非。”
她的人生所求,仅此而已。
没有野心,没有贪念,只想在乱世余生里,安稳活下去。
谢珩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惶恐与安稳,心底微动。
他见过太多贪慕荣华、不择手段的人,却第一次见到有人,将“无争无求”刻进了骨血里。
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得近乎蛊惑:“沈穗,你这般怕惹是非,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是非,从来不是你躲,便能躲开的。”
世人的偏见、身份的鸿沟、旁人的嫉妒、命运的浮沉,从来不会因为她的隐忍退让,就手下留情。
一味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穗心头一颤,抬眼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眸,低声道:“躲一日,便安一日。”
哪怕只有片刻安稳,也是她来之不易的余生。
谢珩望着她执拗卑微的模样,唇角微抿,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兴趣,彻底变成了真切的在意。
他终是没再继续逼迫,轻轻颔首:“好。我不逼你。”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我今日来,只是告诉你,苏府下人苛待于你、刻意刁难,你无需全盘隐忍。真受了委屈,不必默默承受。”
这话一出,沈穗猛地一怔。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世子,竟会留意她这微末蝼蚁的委屈。
世人皆觉得,寄人篱下,受磋磨、受轻视,都是理所应当。
唯独他,告诉她,不必全然隐忍。
暖阳穿窗,落在二人之间,悄然织就了一层旁人看不见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