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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往兰溪县    布行 ...

  •   布行行首卫墨德高望重,年近六旬,家族三代深耕布帛生意,县上首屈一指的绸缎成衣铺——云绫阁便是他家的祖产。
      小地方钱庄放贷一向看重担保人身家名望,卫墨家底殷实,在商户间素有和善公允的口碑,是眼下唯一合适的人选。
      玉君菀理平身上素净布裙,握紧备好的名帖,缓步走到卫家厚重朱漆大门前。
      门侧搭着一间青砖门房,两名仆役轮班值守,见有来客走近,立刻上前拦停,礼数周全却不失分寸:“姑娘留步,敢问登门何事?我家老爷此刻正在休息。”
      “劳烦小哥代为通禀,小女子是丰衣坊玉君菀,特来拜见卫行首,这是我的名帖。”她微微屈膝欠身,将印着字号的名帖递上前。
      门房核对过名号,知晓丰衣坊是经营多年的老牌成衣铺,不敢怠慢,嘱咐同伴守好门户,转身快步穿过庭院去往内厅传话。余下一人静立原地,不多言半句,恪守大户门房的本分。
      片刻后门房回来传话,侧身抬手引路:“老爷有请姑娘,请随我来。”
      玉君菀抬步跨过高门槛,院中布局齐整,青石板路面清扫得一尘不染。从两侧厢房打开的窗户望去,屋内堆满各色绫罗布匹,无声衬出卫家雄厚的资本底蕴。
      她压下心底悬着的焦灼,敛去面上忧虑,静静跟在仆役身后走向待客正厅。
      入厅后,玉君菀躬身行商户晚辈礼,将盛着茶叶的小木匣轻放在桌角:“晚辈平日极少登门叨扰,今日有难事相求,备了些许粗茶,聊表微薄心意,还望行首莫要嫌弃才是。”
      道出借贷诉求后,玉君菀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心底藏着一层隐忧:陈彦早已在县上放话,谁敢接济丰衣坊,便是公然与他作对。卫墨根基虽厚,终究只是一介商户,她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为自己忤逆县令之子,搭上自家几代经营的布庄生意。
      卫墨抬手缓缓抚过花白长须,抬手示意她落座。门房方才传话时,他便猜出了这姑娘的来意。夏祭制衣开销浩大,如今本地县令之子陈彦存心打压,这笔投入稍有不慎,便会拖垮家业。
      “玉丫头不必多礼,同县经商多年,你有难处尽管直说,老夫力所能及之处,定会搭把手。”
      听见这话,玉君菀心头稍松。卫墨阅历深厚,早已看透她此行诉求,她不再迂回,直言道:“想来行首也听闻,晚辈接下了全镇夏祭礼服的织造差事,只是眼下手头银钱周转不开,斗胆恳请行首出面,为晚辈作保,前往钱庄借贷工料银。”
      卫墨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想到这丫头丧父之后独自扛起家业还债,好不容易招得上门夫婿搭手帮衬,未几时又逢变故守寡,忍不住出言规劝:“其实陈彦人模样尚可,又是县令独子,若嫁与他,也算一条出路。”
      “晚辈无心婚嫁。家业重担压于一身,丰衣坊与身边人的安稳,便是我全部的念想,这份差事,我必须奋力一试。”玉君菀态度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卫墨见状不再多劝,小辈自有筹谋,多说无益。
      玉君菀瞧出他眼底的无奈,连忙追问:“不知行首今日何时有空,我们可一同前往钱庄立契?”
      卫墨扶着拐杖缓缓起身:“老夫今日无事,现在便同你走一趟。”
      钱庄内,掌柜刘意铺开借贷文书,提笔逐条写清借贷数额、利息与还款期限。
      “条款均已列明,老夫核对一遍再落笔。”刘意将写好的契约举至窗边,迎着日光细细查验字迹与条款。
      他在钱庄二十余年,经手借贷文书千百份,但每一次立契他都必定反复核对,杜绝后续账目纠纷。
      待玉君菀落款画押,卫墨也完成担保署名,二人辞别钱庄往外走。
      门口分别时,卫墨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叮嘱:“玉丫头,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本地县令独子一心为难她,全县商户上下早有耳闻,俱都畏惧与她牵扯,他虽有所依仗,不怕县令,可能够施以援手的,也仅有出面作保这一桩。
      玉君菀含笑拜谢,转身快步赶去车行,拿出银子租下一辆带篷驴车。既然已经知道陈彦早已打通县上所有布庄,授意他们哄抬面料价格,她便去往这县令势力难以企及的邻县,备齐夏祭所需的大批绸缎、染料。
      次日拂晓,残月还悬在树梢,漫天晨雾掩住前路,东方天际方才透出一缕微光。
      玉君菀同翠薇登上驴车,驱赶车马奔赴邻县兰溪,那里是她眼下唯一能筹齐足量优质夏祭衣面料子的去处。
      兰溪县地处浔川水路要道,远比盛泽镇繁华得多。城中百姓往来络绎不绝,人人眉眼舒展,气色鲜活。
      沿街的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码头处漕船首尾相连,满载各色货物的货担沿街穿行;各处商户铺子大开,挑拣货物、洽谈订货的客商奔走不休,车马行人挤得青石板街道水泄不通,处处皆是商贸兴盛的烟火气。
      翠薇瞪大了眼睛,四下目光流转,只觉得邻县处处新奇好玩。
      “阿姐,你快看,那边有走大绳和蹬大缸的,他们好厉害啊!”
      玉君菀掀起麻布帘子探出头:“在哪里!世间竟还有这般杂技!”
      翠薇攥紧手中短鞭,眼眸亮晶晶望向那处,满眼都是向往。玉君菀噗嗤一笑,翠薇这副模样,活像隔壁谢婶家的小孙女望见糖糕一般。
      “行,我们便过去瞧瞧。兰溪县的布市不愁货源,再说,”她眨了眨右眼,“阿姐也未曾见过这般技艺,今日便一同开开眼界。”
      杂技表演结束,人群渐渐离散,玉君菀二人付了十五文铜板,方才满意离去。
      将近日中,青衣庄依旧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十一名店伙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应付身旁扎堆询价的客商,一边留意门口新来的客人。
      离门最近的伙计抽空抽身快步迎上来,草草拱了拱手:“二位姑娘随我进来慢慢看,看上什么只管招呼我。”话音未落,又被另一侧客人唤走。他只得匆匆致歉,转身前去应酬。
      所幸二人虽是第一次大批量采买夏祭要用的布料,玉君菀依旧很快挑中合用料子,同布庄敲定价钱。
      丰衣坊内。
      王晓此时已经招聘到六名合乎手艺的绣娘,可比照夏祭的工期与成衣数量,至少还缺四人。
      无奈手艺出众的绣娘早已被别家铺子提前聘用,仓促之间,也只能招到这般规模。
      时间紧,任务重,加之大宗布料盈盈尚未运回,王晓便叫绣娘先着手缝制不必面料的衣件。
      说曹操曹操到,玉君菀满载而归。她掀开车帘自驴车上下来,眉眼间藏不住成事的锐气,向院中众人展示采买回来的货物。
      王晓“哟”的一声快步奔到驴车旁,小心翼翼往下搬运布料,生怕碰损这些娇贵料子,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口中不住称赞玉君菀与翠薇,句句皆是真心。
      余下绣娘也纷纷上前搭手搬运布料,口中连声称赞。于她们而言,没有布料便做不得活计,做不得活便拿不到工钱,这份生计全系于此。
      玉君菀嘴角扬起,笑得眼尾弯起,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身侧的翠薇,也欢喜得忘乎所以。
      同一时刻,县令府。
      陈彦躺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翡翠小盏,慢悠悠小酌,眸光闲散淡淡睨着堂下翩翩起舞的歌姬,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一旁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吵吵嚷嚷,或是围桌掷骰子,或是斗纸牌赌银,一注便是数两白银,输赢动辄数十两,挥金如土毫不在意。
      心腹小厮许愿躬身凑到榻边,低声禀报镇上丰衣坊的动静。
      “哦?买到料子又如何。夏祭结束,我扣住工银不给,照样能将她铺子拖垮。只是也不能叫她太过安生,你叫夏老二那帮人,给她寻些麻烦。”
      许愿忙弯腰讨好应下,满脸堆笑不敢多嘴,双手恭顺垂在身前,一步一退往后挪出数步,才小心翼翼侧过身子,轻手轻脚退出院子。
      方才围坐赌乐的一众纨绔,见小厮上前回话,都不自觉安静几分。
      陈彦刁难玉君菀的话语,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
      小厮退下之后,众人当即哄笑出声,纷纷拍案叫好。
      “还是陈兄手段高明,直接断了那小商户的活路!”
      “一个寡妇开的铺子,也敢硬扛夏祭差事,正好将她产业收归己有!”
      “就是,早日入陈兄榻上,何苦还有那么多事!”
      一群人端着酒杯嬉笑调侃,争相恭维陈彦,只将旁人的生计磨难当作一场可供取乐的戏,全然没有半分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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