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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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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落,窗外满城灯火绵延成片,落雪之后的夜晚寒意深重,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冷雾。
简单温热的晚餐已经收拾完毕,房间里只余下台灯柔和的光晕。
陆屿拿着终端做完晚间最后一轮体征记录,确认苏迟各项稳定,便低声道别,先返回地下舱室。这里依旧保留二十四小时远程监测链路,警报阈值调得很低,只要苏迟精神波动出现异常,地下那套设备就会立刻发出警示。
门被轻轻合上,关门的闷响消散在安静的屋子里。
偌大的公寓,只剩下苏迟和谢妄两个人。
窗外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细小雪粒撞在玻璃上,转瞬融化成浅浅水痕。之前那场浩劫留给城市的伤痕已经被时间慢慢抚平,街道重建,人群如常奔走,普通人不会知道曾经有一股近乎邪神的力量险些吞噬整座城市,更不会知道,这场灾难的代价,大半压在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苏迟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的小臂。皮下还残留着异化的旧印记,颜色很浅,像一层淡青色的纹路,安静蛰伏在皮肤之下。那场决战,他以自身作为容器,耗尽本源力量镇压弟弟那团偏执疯狂的意识,没有彻底消亡,只是被死死封锢在意识最深层。没有彻底根除,就意味着永远存在隐患。
它不会像从前那样大举反扑,可那些细碎的念头、阴恻恻的低语,偶尔还是会钻出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骚扰他的神经。
很多个夜里,苏迟会毫无征兆地惊醒,耳边回荡着弟弟那带着病态执念的声音。
谢妄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他走过来,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在沙发边坐下,距离留得恰到好处,不会逼迫,也不会疏远。从前他们是一碰面就火药味十足的两位最高审查官,一个擅长诡案审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打上来,事事针锋相对,争吵不断。那时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两人会这样安安静静共处一室。
“又听见声音了?”谢妄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什么。
苏迟抬眼,长长呼出一口白雾,室内暖气充足,那团白气转瞬消散。他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下头。
“断断续续。不算吵闹,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是知道他在。”
封印不是牢笼,是一种无休止的对峙。杀不掉,放不出,只能永久禁锢在自己的精神疆域里。只要苏迟精神力稍有衰弱,对方就会趁机试探,搅动那些旧日的记忆,翻出那些不堪、被强加的羁绊,一遍一遍往他意识里灌。
谢妄垂眸看着他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青纹。当初就是这处手臂最先开始异化,是那个弟弟用来胁迫苏迟屈服的媒介。时至今日,印记没有完全褪去,算是一道永远的伤疤。
“需要药物吗。”
“不用。”苏迟摇摇头,向后靠进沙发靠背,仰头望向天花板,“硬扛就可以,已经比之前好很多。”
数年隔世等候,漫长的沉睡与修复,不是凭空而来。代价是他永远要背负这份枷锁,一辈子都没法真正彻底摆脱那个变态弟弟留下的痕迹。外人看到的是浩劫落幕,英雄归来,只有他们几个清楚,这场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只是转入了持久战。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雪沙沙的声响。
谢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精神屏障。”
以前并肩对抗危机的时候他们做过无数次。将一部分防线共享,由谢妄的意识承接一部分侵蚀,替苏迟挡下那些来自深处的骚扰。但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一旦封锢的力量溢出,谢妄也会被缠上。
苏迟侧过头看他,眉眼清冷,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你明知道风险。万一他顺着屏障钻到你的意识里,得不偿失。”
“我知道。”谢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但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整夜熬着。”
从前互为对手的时候,他们处处较劲,彼此防备,互相挑刺,总觉得对方行事鲁莽,思虑不周。可生死一遭走过,敌意全部磨碎,剩下沉甸甸压在骨头里的羁绊。他见过苏迟最狼狈破碎的模样,见过他燃烧自我献祭镇压黑暗,也熬过那几年杳无音讯、不知道人能不能醒过来的等待。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可后遗症不会凭空消失。
苏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眼睫上,投出细碎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往前,轻轻碰到谢妄的手腕。皮肤相触,温度真实,不是副本里的幻觉,不是意识海里虚假的虚影。
这么多年,无数次在濒死幻境之中,他看见过无数虚假的人影,唯独谢妄,是现实牢牢抓得住的那一个。
“先不用。”苏迟轻声说,“今晚还算安稳。”
他不想把自己身上这份诅咒,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谢妄没有再强求,只是挪得更近一些。沙发足够宽大,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悄无声息地缩短。窗外满城灯火,万家烟火,都是他们拼命守护下来的世界。可这份安宁,是建立在苏迟永远背负枷锁之上。
“陆屿和闻屿那边,后天会过来。”谢妄换了话题,“带一批新调试的抑制模块,比现在的版本更柔和,副作用会小很多。”
地下舱室的几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即便浩劫结束,依旧在不停研究,试图找到更加稳妥的压制手段。他们做不到彻底抹除那团被封印的意识,但至少可以减轻苏迟日夜承受的折磨。
苏迟闻言扯了扯嘴角,一抹很浅的笑意浮上来:“他们总是忙不完。”
“放不下。”谢妄道,“所有人都放不下你。”
这句话说得直白,落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苏迟垂下手,收回指尖,目光重新落回结了冷雾的玻璃窗。外面雪花越落越密,城市被一层薄薄白雪覆盖。街道上偶尔有晚归行人撑伞走过,身影一闪而过。
“有时候我会想。”苏迟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可以有别的选择。不用把他封在自己体内,不用永远带着这份东西活着。”
可世上没有如果。
在那个绝境,那是唯一可行的破局方式。他牺牲自己,镇压住身为大boss的弟弟,换取人间存续。结局是活下来,等到数年之后重逢,可代价是这份永恒的禁锢。
谢妄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回话:“选择是你做的,可这份重量,不该只有你来扛。”
他微微倾身,小心翼翼,手掌轻轻覆在苏迟那道淡青色纹路的小臂上。掌心温度熨烫过来,隔着薄薄一层家居布料。没有强行介入精神,只是单纯的触碰。
“我不会强行闯入你的意识。但只要你撑不住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
苏迟转头看向谢妄。
曾经针锋相对,句句带刺的审查官,如今眼底只剩克制的心疼。那些过往的争吵、对峙、互相的不服气,全部被生死磨难洗刷干净。
苏迟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意识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极细微、阴恻恻的笑声。很淡,几乎要被风雪噪声掩盖,带着一如既往的偏执与不甘。
苏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东西还在,还活着,还在窥伺。
它被牢牢锁死,力量微弱,掀不起大的风浪,却会永远存在,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谢妄敏锐捕捉到苏迟一瞬间的紧绷,他没有追问,只是手掌微微收紧,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
“听见了?”
“嗯。”苏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神色已经重新稳住,“没关系,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就算闹,也不是你一个人面对。”谢妄说道。
窗外风雪继续落,屋内台灯暖光融融。属于世人的太平盛世已经到来,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漫长博弈,才刚刚开启。过去的仇敌变成爱人,往后岁月,他们要一起陪着这份枷锁,一年,又一年。
远处城市楼宇的灯火绵延,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