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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对头儿子归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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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苏淳遇刺身死。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扑簌簌地往下砸,没多大工夫就把整片山野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祝独鸣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远远便看见苏淳仰面倒在雪地里,身下的积雪被血浸透了,一圈暗红色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外洇开,像一朵开在冬天里的硕大而凄艳的花。
雪花还在不停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手上、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成混了血的水珠子,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下淌。
祝独鸣跑过去,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到他面前的时候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白。
苏淳还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却在看见祝独鸣的脸时猛然聚了一瞬。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祝独鸣的衣襟,五个指头攥得死紧,指节白得像雪一样。
祝独鸣被他扯得弯下腰来,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淳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低头看着那只拼了命攥住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没有挣开,只是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大力气?”
苏淳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要把最后那一点生命力都挤出来换成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替我……照顾好我儿子……”
祝独鸣沉默了两息。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苏淳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光芒的眼睛,说:“我不会亏待他的。”他顿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苏淳身下越洇越开的那摊血,补了一句,“不过你死在这里可不行。”
说罢他弯下腰把苏淳从雪地里横抱了起来。
苏淳残存的意识被这一下颠得晃了晃,被扯到伤口的剧痛让他无意识地闷哼了两声,气若游丝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干什么……”
祝独鸣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双臂收得更紧了些,说:“别说话了。”
他朝苏淳家的方向望了望,那间草屋的轮廓在雪幕里影影绰绰的,烟囱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烟也没有灯。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补了一句:“就不送你回家了,你儿子还小,别吓着他。”
他抱着苏淳一路走回了自己的草屋,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扎进地里。
到了后院,他把苏淳轻轻放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
那是棵去年春天刚栽下的槐树,当时只有齐腰高,如今已经蹿了一截。
祝独鸣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开春,苏淳带着才六岁的苏临烨来找他,三个人一人一锹在院子里挖了坑,苏临烨蹲在旁边用小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填完了还用力踩了好几脚,踩得满脸通红。
苏淳就站在旁边笑,说:“儿子这劲儿,将来长大了能去当兵。”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祝独鸣收回目光,转身进屋拿了铁锹出来,在树旁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开始挖坑。
他埋过一回人了。
上回是埋他娘,那回他七岁,用一双手刨的,指甲全翻了。
这回他手里有铁锹,土层被冻得硬邦邦的,他一下一下地铲下去,锹刃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苏淳靠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也发不出声了,只有铁锹凿进土里的声音和风雪呼啸的声音交替着响。
坑挖好了。
祝独鸣停下来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雾。
他蹲下身,把苏淳从树下搬进坑里,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早就该放好的东西。
他把苏淳的四肢理平整,把散乱的衣襟拢好,然后抬起头,指了指头顶那棵树。
“还记得这棵树吧?”
没有回答。
苏淳已经连睫毛都动不了了,瞳孔散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缕意识还在勉强撑着。
祝独鸣便自顾自地接下去:“去年我们和你儿子一起种的。我把你埋在这里,他以后来看这棵树的时候,会觉得你还在他身边。”
他又看了苏淳一眼,那张脸安安静静的,表情不像是在忍受剧痛,倒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祝独鸣跪下来,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苏淳的唇边。
苏淳的嘴动了动,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祝独鸣……你……脑子有病吧……你想死吗……”
祝独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没有回嘴,而是直起身来,朝苏淳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幕里那间草屋安安静静地蹲着,屋顶的积雪已经盖了厚厚一层,门关着,窗子里黑洞洞的。
他想起苏临烨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大而亮,每次看见他都要仰着脑袋喊一声“祝叔叔”。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你说你也是,家里就剩个儿子了还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好好在家种田不行么。”
坑里没有回应。
祝独鸣低头看去,苏淳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还沾着一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小瓣白色的羽毛。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那句骂人的话就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想。
祝独鸣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什么温热的气息都没碰到。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沉默了很久。
“你放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会好好照顾你儿子的。”
然后他拿起了铁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了回去。
雪一直在下,落进坑里,落在苏淳的脸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祝独鸣把最后一捧土拍实了,又用手背把浮土抹平,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小的记号。
他站起来,站在那棵槐树前面看了很久。
风把树上的积雪吹落下来一些,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也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棵生了根的树。
雪小了些之后,他转身出了院子,朝着苏淳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冷飕飕的寒气扑面而来,灶台是冷的,炉膛里连余烬都没有。
唯一的热乎气来自床上那团裹得紧紧的被子。
苏临烨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把自己包成一只圆滚滚的茧,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他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目光越过祝独鸣的肩膀往他身后搜寻,像是在等什么人跟在后面进来。
没有人。
那点亮晶晶的光在苏临烨眼底慢慢地暗了下去,像是灯盏里的油烧干了最后一滴。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祝独鸣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才七岁的小人儿,语调平平静静的,和平日里跟苏淳拌嘴时的语气没什么两样:“你爹死了。你以后跟着我了。”
苏临烨仰着脸看他,表情似懂非懂。
七岁的孩子还不太能明白“死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只知道爹出去了,很久没有回来,现在回来的只有祝叔叔。
他眨了两下眼,小声唤了一句:“爹……”
那一声喊得又轻又短,像是试探,又像是不肯相信。
祝独鸣没有接话。
他弯腰把苏临烨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托着腿弯,抱稳了便往外走。
苏临烨趴在他的肩头上,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把冻得有些凉的脸颊贴在祝独鸣的颈窝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喊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只被从窝里端出来的小猫。
祝独鸣抱着他走出了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身后苏淳那间草屋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他们背后轻轻合上了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窗。
雪地里的脚印两道,一深一浅地朝远处延伸,大的抱着小的,小的裹在大的怀里,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