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镜中门 雾从窄 ...
-
雾从窄道上方倒灌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河。
沈渡走在最前,灰布鞋踩在雾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得不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像踩着记忆里走过的路。
季临渊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晃在雾里,照不清前面多远。
他几次想开口问问沈渡这些天是怎么过的,但看见那人后颈上还沾着半片没有化的灰,到底没问。有些事,不必问,问出来反而像在雾里打灯,只会照散。
他们从地下教室一路往上,穿过了三条弯曲的窄道,最后回到教学楼一层的配电房铁门附近。
门已经被水漫过了,浑浊的水沿着坡道往下淌,像一条极浅的水河。老穆不在。□□对着对讲机喊了两声,那边只回了一阵很乱的杂音,像有风灌进话筒里。
“他先上去了。”季临渊说,“水还没到楼梯口。我们从西侧楼梯上,去广播室。”
西侧楼梯在楼体拐角,靠外墙,带一扇封死的小窗。沈渡走到窗边,伸出两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抹了一下,那层灰便簌簌掉下来。
窗外雾浓得发白,他却像能看见什么,盯着看了两秒,收回手:“雾梯已经搭上了。在最顶层。”
“什么雾梯?”陆青问。他一直跟在后面,没掉队,手电已经快没电,索性关掉。他借着墙壁上渗进来的雾光,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线。
“从广播室窗口出去,雾会在窗外结成一排台阶。那是带路人留下的路。只有半边人或者纸人能踩。你们要跟着我,不能乱踩。踩空了,会掉进井水里。”
沈渡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喉咙确实出过问题,像被烟熏过,又像很久没说话。
林知安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沈渡低头,拍了拍他后脑:“你能踩。你脚上的灰还没退尽。”
林知安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层白灰还裹着脚背,像没洗干净。他点点头。
沈渡又看向赵婉:“你也能。你属马。雾梯认你这个。”赵婉眼里闪过什么,像被说中了旧事。她轻声道:“它认纸马,不认我。”沈渡没再说话,只往前走去。
楼道里的水已经涨到第一级台阶。他们从西侧楼梯往上,一层一层走。四楼的灯全灭了,只有墙上的绿漆线还反射着很淡的光。
他们走得不快,但没人说话。整栋楼像装满了水,又像装满了雾。越往上,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
广播室在四楼东头。他们绕着连廊过去。走廊很窄,地上有几道很新的水痕,像有人刚刚从这里爬过。
广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像里面有人在烧着一炉将熄的火。沈渡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住。他自己走进去。
季临渊紧跟其后。广播室很狭小,一张铁皮桌子,一台老式电话,电话听筒垂在桌边,轻轻晃着,像刚被人动过。
靠墙坐着一个纸人。灰衬衫,黑领带,一张脸已经糊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脸皮还能看出沈渡的轮廓。它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塞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朝外,泛着极暗的光。
镜中不是这个房间,而是另一条雾里的路。路中央竖着一扇门。门没有门框,也没有墙,就是一片雾里立着一扇木门。门板上嵌着一把钥匙。
“第四把。”沈渡盯着那面小镜子,没有伸手,也没有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临渊:“镜子只能映出半边路。你要拉开门,得先用那把不要的钥匙。把前两把一起插进锁眼。锁眼会转,门就开。”
季临渊摸出那把礼堂钥匙和办公室钥匙,又看林知安。林知安把自己的钥匙递上去。三把并在一起,在暗红光里像三根旧骨头。
沈渡从纸人胸口取下那面小镜子。纸人没有动。他拿了镜子,纸人的身体才慢慢向一边倒下去,像终于完成了什么。
沈渡把镜子平放在铁皮桌上,镜面朝上。里面那条雾路慢慢变亮,门越来越清晰。
季临渊看着,问:“你进去过吗?”沈渡说:“我不能进。我进去过。出来以后,就做不成活人了。”他说得平淡,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谁进?”□□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也知道这种事躲不了。
“林知安。”沈渡说。林知安一步上前,像早等着这句。沈渡看着他:“怕吗?”林知安摇头,又点头。
沈渡把三把钥匙交到他手里,又把那面小镜子翻过来,贴在他掌心。镜面忽然像水流一样动了一下,把林知安的手缓缓吸进去。
林知安整个人一颤,但没有缩手。沈渡说:“镜子里的路,直走,别回头。走到门前,把三把钥匙都插进锁眼。
门开之后,把最后一把拔出来。别进去。别和里面的人说话。拿到钥匙就走。往回跑。越快越好。”
“里面有人?”林知安问。
“有。”沈渡说,眼睛很深,“是你自己。”
林知安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按在胸口,闭上了眼。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被镜子吸住,慢慢变薄。
众人看得心口发紧。赵婉想伸手去拉,被苏青瓷按住。沈渡说:“别碰。碰了,他就回不来了。”
林知安消失了。
镜子里,那条雾路亮了起来。沈渡和季临渊凑近去看。林知安正沿着那条路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背影瘦得像一根小竹竿。
路两旁全是纸人,密密麻麻,像一堵堵白墙。林知安没有看它们,只盯着前面的门。门越近,他走得越慢。
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他裹住。他终于走到门前。那扇门没锁,锁眼处三把钥匙已经插进去了。
林知安伸手去拔最后一把。拔出来的瞬间,门开了一道小缝。里面黑极了。
可林知安没有往里看。他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就跑。身后那扇门无声地开大了,像有什么东西追了出来。
林知安没回头。他跑进纸人墙里。纸人们纷纷倒向两边,像一道波浪。眼看就要跑到路尽头,他突然停了一下。
路尽头站着一个和他一样高的人影。是另一个他,穿着校服,脸上挂着很淡的笑。那个“林知安”朝他伸出手,说:“把钥匙给我。”
林知安站在雾里,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说了一句:“我奶奶说过,人不能和长得像的走。”他咬着牙,从那个人的身边冲了过去。那人的手碰到了他肩膀,却像碰着雾一样,没抓住。
林知安从镜子里扑了出来,跌进□□怀里。他满头是汗,手心攥着一把极小的银钥匙。第四把,雾门的。□□把他抱住,手也在抖。
沈渡把钥匙接过来,看了看,低声说:“门已经开了。天窗下面不是出口。那只是井的路。真正的门,在楼顶西北角。雾梯会送我们上去。现在,去找老穆。他那边出事了。”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很重的喘气声。老穆的声音像从水底挤出来:“广播室……外头全变成纸了。你们快走。我被纸人堵在窗户上了。我……”声音断了一下,又响起来,这次像咬着牙:“别管我。走。我知道路。雾梯上见。要是我没到……就说明我留在井里了。”
沈渡没说话,只把对讲机攥紧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雾已经漫到四楼。雾里有影子在动。很多影子。它们从楼顶慢慢往下爬,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孩子。
沈渡知道,这栋楼快撑不住了。它要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拉进井里。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从雾梯上走出去。
窗外,雾梯已经显形。一级一级,从广播室窗台向上延伸,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小路。沈渡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纸人软倒。
他转头对所有人说:“上窗台。踩我踩过的地方。别向下看。林知安先走,带大家往西北角走。我殿后。”
林知安点头,翻上窗台,踩上雾梯。那雾梯果然托住了他。他走了几步,回头朝沈渡看了一眼。沈渡朝他挥挥手。
然后林知安继续走。雾里,老穆的影子正从下一层的窗边翻出来。他抓着窗沿,半截身子悬在外面。雾梯在他脚下不远,可他似乎没有看见。
沈渡抄近路下去,踩在雾梯上,朝老穆喊:“老穆!低头!”老穆抬头,眼睛充血,像已经撑了很久。他终于看见了。他松手,落在雾梯上,滚了两圈。
雾梯极稳,像棉花一样兜住他。□□和赵婉把他扶住。老穆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像哭:“老子差点成纸了。”
沈渡看着他,也笑了。极轻,像雾里的风。他抬头看天。天快亮了。雾在慢慢变薄。那扇雾门就在西北角的高处,半开着,里面有光。
沈渡领着他们,一级一级往上走。林知安走在最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银钥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在最后。两人隔着许多人,对了一下眼神。
林知安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然后他转身,朝那扇门走去。雾梯在脚下,像一条通天的旧路。风吹起来,纸人从楼顶纷纷落下,像一场迟来的大雪。
可没有一片,落在他们身上。沈渡知道,这一关,他们终于要过去了。而他自己,也终于从雾里走了回来。带着一身旧灰,和一双别人替他暖过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