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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把钥匙   林知安 ...

  •   林知安和陆青上到二楼时,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像罩了一层毛玻璃的昏黄。光线从天花板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极长。
      他们贴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陆青走在前头,手里攥着速写本,每经过一间教室就抬头看一眼门牌。
      门牌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牌,白底红字,很多已经生了锈。初一三班、初一四班,数字排过去,到初二二班时,陆青停住了。
      他偏了偏头,示意林知安看门缝。门缝下没有光,却有一阵极细的风往外吹。像有人坐在里面轻轻摇扇子。
      林知安凑近些。门上的木牌子写着“初二二班”。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木面粗糙,带着潮气。
      陆青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圈,又用笔点了点门把手。
      林知安点头。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推门。门开的时候没声,像被人上了油。
      教室里面空荡荡的。窗户紧闭,窗纸后是灰蒙蒙的雾。课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写满了课程表。
      但和一楼不同,这里的课表是倒着写的。从最后一节到第一节,全是“晚自习”。只有最中间一格空着,没写任何字。空的那格四周画了一个极细的红框,像被人用针尖慢慢描出来的。
      陆青在最后一排蹲下,用笔敲了敲地面。几块地砖声音发空。他抬头看林知安,压低嗓子说:“下头有隔层。”
      林知安走过去,两人合力把最后一排的课桌挪开。桌腿在地上拖出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地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林知安把指甲插进去,轻轻一撬,砖掀起来一小角。下面很黑,但摸上去不潮,反而有些发干,像被烟熏过。
      陆青打开手电往下照。地砖下面是一个很浅的夹层,里面铺着厚厚的纸灰。纸灰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瓶,瓶子里卷着一张黄纸。
      陆青没动,用笔杆把瓶子往外拨了拨。瓶子滚出来,黄纸在瓶里轻轻晃动,像一片风干的树叶。
      林知安把它拿起来,拧开瓶塞。黄纸极薄,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第二把,在钟声之后。
      他把纸塞回去,从裤兜里掏出那把礼堂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陆青小声说:“这层有问题。地砖下面全是灰,灰不粘手,是刚铺的。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林知安说:“也可能是沈哥。他走在我们前面,把钥匙往灰里藏。灰能盖住钥匙的痕迹,不让纸人发现。”
      陆青没有反驳。他重新把地砖盖上,用脚轻轻抹平边上的灰。两人正要退出教室,走廊里忽然响起了铃声。极短,只响两下,像从很远的楼道里被风吹来的。
      然后整条走廊的灯同时闪了一下。林知安一把握住陆青的手腕,把他拉到门边。
      门外,有脚步从楼梯口慢慢上来。步子很轻,但拖得很长,像后脚跟不愿离开地面。那声音经过初一三班、初一四班,然后停在初二二班门口。
      林知安和陆青屏住呼吸。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中央有个洞,像被虫蛀的。
      林知安从洞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纸人,是个活人。穿了件极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低着头,像在找东西。
      他忽然抬头,朝门里看了一眼。林知安差点叫出来。不是鬼。是沈渡。那张脸很瘦,眼下有青黑的印子,和沈渡一样。但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像刚从雾里出来,还没来得及熄灭。
      他隔着玻璃,朝林知安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一样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是一张折叠成小块的作业纸。然后他转身走了,像从没来过。
      林知安等脚步声远了,才把纸条捡起来。他手有点抖。陆青凑过来,两人打开。纸上是沈渡的字,但写得极轻,像笔尖没有力气:“钟声之后,不要去三楼。第二把在老师手里。下课再拿。”
      林知安看了两遍。陆青低声说:“沈渡还活着。不是纸人,是真的。他刚才那样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都白了。可他知道我们。他还能动。他在帮我们。我们不能停。”
      两人悄悄退出教室。林知安把作业纸折好,贴身放进衣袋。他们穿过连廊,回到一楼。
      季临渊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发沉。林知安把纸条给他。季临渊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十几秒,说:“沈渡知道我们在这个副本里。他进不来,只能跟着雾在楼外走。这楼里的钟声可能和雾同步。钟响,雾薄。他才能靠近。刚才你们在二楼看见的,不是纸人。是雾里穿过来的。他只能推一张纸,别的不行。”
      “可他说话了。”陆青说。
      “他点头了。”林知安纠正道,“没说话。”他看着季临渊,“沈哥的喉咙是不是出事了?”
      季临渊没答。他回身看了眼办公室里的钟。三个钟都停了,停在四点四十四。秒针不再乱跳。
      他低声道:“钟声之后。刚才响的钟声,是放学铃。这楼里的时间已经走了一步。现在不是四点四十四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周白榆从办公室里出来,抬头看墙上的钟,又低头看沈渡留下的纸条。她说:“时间在走。但钟没动。时间走了,钟没走。说明走的是活人的时间。我们的时间被这楼吃掉了。它用上课下课这些环节,把我们的时间切成一段一段。每响一次钟,我们就少一段。沈渡在提醒我们,别再去三楼。那地方吃的就是时间。”
      “可我们不能不上楼。广播室和礼堂都在楼上。”苏青瓷说。
      “不是不去。是要按点。”季临渊把纸条收好,扫视所有人,“沈渡说第二把在老师手里。意思可能是,有个老师身份的人拿着钥匙。不是我们,就是这楼里原来的‘老师’。这里是鬼校,办公室里那些空桌子,可能不是给人坐的。那些桌面上的茶杯还冒热气,桌子有主人。我们占了位子,但主人不在。钟声一响,它们可能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最里面那张办公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本书。书是翻开的,风吹得纸页“哗啦啦”响。
      季临渊走过去。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高二三班,第三把。最后一把在井里。”第三把。季临渊迅速在心里算了算。礼堂一把,办公室一把,教室一把,厕所一把。四把正好对应四个点。可第三把是高二三班,不是教室。
      高二三班是普通教室。教室钥匙和办公室钥匙可以合在一条线上。沈渡说第二把在老师手里,那办公室的钥匙很可能在刚才自己出现的那本书附近。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边缘压着个小铁片,像书签。他抽出来,果然是钥匙。不是铜的,是铁的,黑漆漆的,像从旧锁上拆下来的。齿口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室”字。第二把。办公室。
      季临渊把钥匙收好,把书也揣进包里。他转身看向门口。学生们已经围过来。林知安正想说话,忽然听见广播“滋啦”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极低,极慢,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沈老师,请到广播室来。有人找。”广播只响了一声,就断了。走廊里的灯又闪起来。陆青猛地拉住林知安,说:“别上去。今天已经死了大半。我们要想出去,得先把鬼校的课全停掉。”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沈哥可能想让这楼永远停在四十四分。因为时间不走,他就不会被雾冲走。他还能在楼外给我们带路。”
      “所以我们要找到那口井。”季临渊说,“最后一把在井里。楼里没有井。陆青,你画图。楼的底部,有没有一口井的位置。”
      陆青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本子。他一边画,一边像在追一条埋在地下的线。林知安蹲在他旁边,眼睛一刻不离。赵婉和周白榆靠在一起,谁也不吭声。老穆把办公室门掩上,像把什么关在外面。
      苏青瓷走到季临渊旁边,低声说:“如果钟停不了呢?如果井不在这栋楼里,而在操场下面?我们是不是得下楼到雾里去?下雾,还能不能回来?”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沈渡在雾里。如果最后一把钥匙真在雾里的井中,那他们就不得不下去。可这栋楼的地板,能不能打通?学校下面,会不会真的有一口旧井?外面,雾已经漫到窗户一半高。
      整个学校像浮在一锅灰白色的水里。季临渊觉得脚底很冷。那种冷,从井里来,从很深的下面来。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窗外的雾中,很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念:“沈老师,有人找。”那是雾的声音。也许,那就是沈渡自己的声音,被楼吃进去,又吐出来。
      他们在楼里。沈渡在楼外。像隔着一层玻璃,谁也不能再往前一步。可钥匙还差两把。楼还亮着灯。课,还没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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