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消》爱吃破忒头

1、第 1 章 霞光大

　　霞光大盛，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褪去了阴霾，伴着大魏新皇即将登基，动荡皆平，整个国家终于有了一丝欣欣向荣的苗头，只是这份安乐怎么也透不进那座锦宸殿中。
　　大魏立国将近百年，一座座宫殿越修越是华丽，锦宸殿便是其中最华丽的一座，一物一件没有不金贵的，殿中住的更是鼎鼎金贵的人儿。
　　只是这座华丽精美的宫殿对于郦月芙来说，更像是装饰华美的笼子，她像一只任人把玩观赏的鸟雀，困在此间不得解脱，只有丝丝缕缕的吟唱声从宫殿中传出来。
　　整座宫殿四下无人，空旷寂静，缠绵的歌声游荡着，似是鬼魅引人堕落的吟咏，凄凄清清的抚着人的耳廓。
　　郦月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素净的一张脸，簪着年少时最爱的步摇，又换上当初她入宫前的衣裳。
　　镜中人年岁略涨，虽着少时裳，不似旧时人。
　　只是如此也难掩十分艳姿，杏眼桃腮，轮廓更显柔和，风情款款，平添几份风韵，她只坐在那里勾勾手，便软了多少男儿骨头，难怪当年先皇一把年纪也硬要纳她入宫。
　　她唱着唱着，忽的发起笑来，娇躯颤颤，鬓上银蝶振翅，随她动作不住翻飞。
　　她笑此身从来不由己，笑皇家冠冕堂皇，笑世间污浊恒生，笑她这一生何其可悲，何其不值！
　　她太傻太傻，既深受皇权所害，她怎还敢再寄希望于皇族中人呢。
　　犹记得那时的太子情真意切，字字真心：“月娘，我这般唤你可好，父皇日渐年迈，我又怎忍心让你芳华空零落，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月娘，我知你心中苦闷，你信我，定不会让你苦等，我一定迎你做我的贵妃！”
　　“月娘，近几日宫中将有变动，你莫要多走动，安心等我。”
　　“月娘，你莫要让孤为难，父皇的遗诏谁也没能料到，此时朝局不稳，大局未定，孤实在是分身乏术。”
　　“你莫要怪孤，国之将稳，孤登基在即，此时不宜再生事端，你是先皇的丽妃，此事有违人伦，孤如何能纳你。”
　　“月娘，你替孤想想，边疆才平，两朝更替，表面上是一片大好，可暗里多少交锋，此时我若不顾先帝遗旨纳你入宫，朝臣们多少唾沫便将我淹死了，日后我这个皇帝的政令还有何人会信服！”
　　小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耳畔：“丽妃娘娘，您自己选一样吧，殿下说了，他不会再见您了，还望您自己动手，莫要为难小的了。”
　　郦月芙心中一片悲凉，她想她不应该怪他的，毕竟是他护了自己这么久，可她又何辜呢，她忽的茫然起来，她这一生到底是为何而生？
　　那时，她尚不满十八，正是议婚的年纪，但凭着这这张脸，多少年轻儿郎踏破了门槛想娶她。
　　谁承想老皇帝一纸诏书，叔父一家便欢欢喜喜将她送进了宫，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哪会有人会在乎她暗中遭了各宫嫔妃多少细碎的折磨，尤其是在她入宫前宠冠六宫的嘉贵妃。
　　她也曾想过从此后躲在自己宫中，再不邀宠，只是皇帝老来贪色，只管胡来从不顾及她，这许多的恩宠砸下来，多少人都盯着她，几次若不是她心思敏锐，许是早几年就没她这个人了。
　　各宫的折磨，皇帝的霸道，折磨得她心黯神碎，美艳的皮囊下早就不成人形。
　　此时，温言软语的太子恰如一块暖玉，在这座冰冷的宫墙里，为她圈了一处安稳之所。
　　他从不吝啬他的爱意，会悄悄送上许多稀罕玩意儿，贵重珠宝，会甜言蜜语，花心思讨她欢心，会因为她气恼哭泣不知所措，他表现得太完美，就像为她定制的如意郎君，让郦月芙差点忘了，这是皇家的太子，是当今储君，江山美人在他那里从来不需选择，自有答案。
　　那时有了太子暗中相助，她竟也有了与嘉贵妃抗衡之力，她已和那位嘉贵妃明里暗里斗了八年。
　　好不容易除掉了嘉贵妃，老皇帝眼瞅着没几天活路了，谁能料到这一纸陪葬的圣旨会落到她头上。
　　她拼了命的活下来，却还是抵不过一道旨意，正如她当年入宫，万般不由己。
　　这座往常最是热闹的宫殿终究是空荡下来，月色皎洁，微风阵阵，抚平着白日的喧嚣，将一切都淹没在无边的黑夜中。
　　她恨上天不公，叫她生了这样一张脸，叫此生身不由己，不得安宁，恨这世道竟容不下一个小小女子。
　　郦月芙又哼起幼年时母亲教她的歌谣，婉婉转转，在散落的酒壶杯盏旁作起舞来。
　　她衣袖翻飞，腰肢柔软，与她柔软的舞蹈相反的，是她万分坚毅的神色，她心有不甘，她跌跌撞撞的在笼中找一条生路，可一只被用心‘养护’的蝴蝶，谁会舍得放她逃走呢。
　　蝴蝶心中火起，煽动翅膀打翻烛台，帷幔染上火色，灼热的气浪掀翻了一切，仿佛要烧尽一切污秽，明艳的火光冲上半空，映出半边明黄。
　　“走水了！走水了！”宫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来回穿梭在宫道之间，一桶一桶的水泼下去，却只是杯水车薪。
　　神思沉迷间，她似乎又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
　　父亲下值会给她带爱吃的糕点，一把抱起年幼的她，问她在家有没有惹祸，母亲总是皱着眉头：“这样顽皮，这么简单的花绣的七扭八扭的，是不是又惦记着出去野呢，看我不揭你的皮。”
　　她总是偷偷溜出去，她有一个秘密，西园墙外的老枯树里住了个小神仙，长得仙姿玉貌不说，还会帮人实现愿望。
　　小神仙啊小神仙，如果你听得到我的话，可愿帮帮我吗？
　　这位自打入宫后就恩宠不断地丽妃，轰轰烈烈了八年。
　　宠盛之时，她喜爱的水果糕点，她常穿的衣裳样式，她眉心描摹的花钿无不被人争相模仿，期盼得一点好兆头，能如丽妃一般一飞冲天，自此荣华富贵，恩宠不断。
　　如今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小小的身影，隐匿在暗处，望着冲天的火光，拔起腿就向着锦宸殿奔去，她试图冲进去把人带出来，只是才进去两步，四周的横梁便带着火砸了下来，宫殿在大火中坍塌，她心下一片寒凉，速速向着京外奔去，她身形敏捷，夜色掩盖了一切，无人发觉。
　　此时的靖王萧长渊方至京中，他坐于马上，望着皇宫方向弥漫的浓烟，面色难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握着马鞭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他身上的衣裳破损，发丝上还挂着露水的痕迹，跑死了几匹好马，方才能在今夜赶回，却不料见到这一幕。
　　宫中有他安插的暗信，用一个少一个，可自从他知道那封赐死的圣旨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早给宫中的暗信下了令，务必将郦月芙偷换出来，只是边关至此路程颇远，此事又急，不知事情如何。
　　而事实总不如人意。
　　暗信身着夜行衣，扯下面纱，一张宫娥打扮的模样漏出来，本来圆乎乎总是噙着笑意的脸，如今却紧皱着眉眼，不敢看上首一眼。
　　她颤抖着身子跪伏在地，低声道：“属下去晚了一步，赶到时，郦娘子已经……锦宸殿大火，什么也没剩下。”
　　“属下办事不利，甘愿受罚！”
　　四周安安静静，连一丝呼吸声也无，静的像是再没有活人在了。
　　文夏闭着眼，不曾起身，静静等着自己的死期，漫长又难捱。
　　*** ***
　　夜已深，大殿还点着烛火，一阵风吹过明灭不定，新帝登基已过数日，先皇丧仪已过，万事已定。
　　萧承轩半张脸隐在阴影中，随着烛火晃动神色不定。
　　他低头看着手中死死攥着的朱钗，海棠金簪样式华贵且复杂精致，镶嵌着品质上好的红宝石，只是如今宝石已破碎不堪，残缺了好几块，簪身也染着焦土的痕迹。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只，也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
　　每每他想尽办法与她相会时，她便簪着这支簪子踏月而来，笑靥如花，总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宝石更鲜艳，还是她更娇艳些。
　　她总是喜欢搅扰人的，今日看上这个簪子，明日瞧上那个镯子，一水的使了人来要，要最精巧的，不能有一丝不好，瞧见了要生气的，到时又要花上好些个功夫去哄。
　　偏他乐得其中。
　　萧承轩合了合发涩的双眸，有什么东西顺着思绪滑向喉管，苦涩的滋味一路蔓延到心底，涩的人心生疼，叫人苦不堪言。
　　非他薄情，曾经字字无不真心，只是彼时年少，许诺总轻易些，如今却无法兑现当初之言，怎知他心中如何滋味。
　　他盼着她能入梦来，细细听他诉说这一切皆非他所愿，又想问问她为何如此决断，烧尽这一切，什么也不愿给他留下。
　　可她好像还在怨他，从不愿入他的梦，他便也不觉得睡觉有什么趣儿了。
　　烛火燃至末端，微微摇晃着，他已枯坐许久，声音带着些喑哑：“常盛。”
　　常盛：“陛下可是要歇着了，奴才这就使人打水来伺候。”
　　常盛心中苦闷，自那位去后，陛下夜夜枯坐在此，他作为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日日伴驾，跟着陛下已经好几日不曾睡过一个踏实觉了。
　　萧承轩摆摆手，将海棠金簪小心的放进盒子，里头垫着厚厚的软垫，递了过去：“着人修好这支簪子，务必仔细，不可再有一丝损伤。”
　　他小心应下，得，今夜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