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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单元一:老楼回声(3) 住户道出旧 ...

  •   雨丝慢慢收束,绵密的湿意还黏在墙皮与扶手上,楼道积年的霉冷一层一层裹在身上。我缓步往下挪动,每踏下一级水泥台阶,肩骨深处淤积多年的阴毒就扯出一阵细密钝麻,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底熟悉的酸胀感跟着缓缓漫上来,视野边缘轻微发沉。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外侧缝制的粗麻布袋,袋里装晒干朱砂、原生黄土,粗颗粒硌着掌心,借着那一点干燥燥热,勉强压住体内四处翻涌的寒滞。方才灵体见到印诀便侧身避让的模样、四楼窗沿一闪而过的浅淡月影气息两道感知印记沉沉压在心底,不做半句直白揣测,只借着肢体细微动作消化杂念,背脊始终挺得平直,贴着冰凉木质扶手慢慢下行。

      早年初接触阴阳勘煞之时,我一心只求快速肃清阴雾,只凭一时观感决断灵体善恶,全然不顾楼栋地脉本身的承载限度,有一回急于驱散一片游荡执念,过度催动术法,险些撕裂整片老街的地气脉络。那段莽撞旧事只在脑海一晃而过,随之而来的眼底刺痛微微加重,我轻轻闭了半秒眼,转瞬便把翻涌的回忆与钝痛一同压稳,不再放任思绪沉溺。指尖沿路捻起一小撮随身黄土,指尖轻弹,粉末落在墙面砖缝、窗台死角各处,淡薄的滞阴雾气一接触干燥土气便缓缓散开,这套动作做了数年,熟到不用分心,无多余动作。

      行至二楼中段的住户门前,一扇老旧木门被人从内部拉开窄窄一道缝,只容半张脸露出来。昨日与我交谈的女住户半掩在门框阴影里,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棉质居家围裙,指尖反反复复揉搓围裙边角起毛的位置,视线始终低垂,不敢往四楼那片区域落半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楼道里残存的微弱灵息。

      “夜里倒是安稳不少,躺下后不再无端心慌,只是一闭眼,耳边总像有人在一遍遍擦拭栏杆,声音轻得抓不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全程没有抬眼直视我,指尖绞布料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不见常人遇灵异后的崩溃哭闹,只剩普通人面对未知时本能的回避与不安。

      我站在距离房门两步开外的位置,不主动上前拉近距离,也不用空泛的宽慰虚词安抚情绪,只据实讲清简单可行的稳气法子,既不刻意夸大灵异灾祸哄她花钱,也不刻意淡化她心底郁结的惶恐。“那缕执念扎根此处多年,留恋邻里烟火,并无伤人本意,灵韵消散速度极慢,出现幻听只是气场残留的正常反应。睡前取少量朱砂兑清水,均匀抹在门框上下四边,便能隔绝细碎阴息侵扰,不必四处寻访术士耗费额外钱财。”

      她安静听完,指尖攥紧围裙布料,指节泛出青白,沉默僵持许久,才慢慢吐出藏在心底数年的旧事,每一个字都说得迟疑,像是不愿触碰这段沾染晦气的过往。“十年前四楼那间屋子,住过一个独自生活的年轻姑娘,当年一场意外突然走了,身边没有直系亲友,整条巷子的街坊凑钱,才简单办了后事。从那之后,这栋楼一到入夜,就总有人瞥见扶手边飘着浅色虚影,大家心里都清楚根源在哪,只是人人刻意避开四楼,从不主动提起相关的任何事,怕无端沾惹阴缠。”

      话音缓缓落定,我指腹轻轻来回蹭过帆布包粗糙的外层布料。仅凭灵体温顺无戾气便草率下定论的疏漏再次浮上心头,当年年少心软,仅凭阴气浓淡错打散一缕无恶善魂的钝痛浅浅刺了下眼底,痛感转瞬即逝,我迅速拉回心神,语调维持平稳,没有流露半分急躁:“当年事发前后,你还记不记得别的零碎细节?”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濛濛飘洒的细雨,雨雾模糊了对面居民楼的轮廓,她不愿再多深究这件旧事,简单颔首便退回屋内。我低声道过一句多谢,静立原地目送她轻合木门,门板合拢的闷响隔绝开一室寻常人间烟火,楼道再度落回沉寂阴冷。

      我独自折返登上四楼,整条走廊空荡荡,方才反复擦拭栏杆的纤细虚影早已不见踪迹,木扶手上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温软灵息,干净通透,不带半分怨戾戾气。我闭目凝神铺开观气法门,整栋楼宇的地气脉络清晰平铺在感知之中,缠绕在梁柱、台阶之间的全是细碎绵长的留恋,是女孩守着邻里、舍不得人间烟火的执念,寻常枉死之灵多少裹挟不甘、愤懑,唯独这一道,纯粹得异于所有我见过的阴灵。昨日撞见的两名外来散修不惜私布敛阴阵,也要拘走这缕灵韵,想来黑市之中,这种不含煞气相衬的纯净执念能卖出极高价钱。

      墙根砖缝留着昨日敛阴符淡痕,指尖轻轻擦过粗糙墙皮,刺骨冰凉的触感,反倒衬得那道漂浮不散的灵息愈发柔和。人为一己私利私自布设阴阵,持续损耗整栋居民楼的地脉根基,惊扰一整栋无辜普通人安稳度日,阴阳之间的规矩底线被这群逐利术士一破再破。昨日我只收缴他们全套阴物、口头警示,已经留足余地,若是对方不知收敛再度折返,下次便不会再有半分宽限。

      肩骨淤积的寒毒再度向下沉坠,带来一阵绵长酸胀,我收回铺开的观气气场,不再在四楼久留,转身走出单元门,打算去往巷口老槐树旁与陈野汇合,把方才住户吐露的十年旧事完整告知于他。我擅长观气辨煞、勘破阵纹,可深挖市井旧事、寻访老一辈知情人、梳理圈内流通脉络这类事,向来是陈野的长处,他扎根老街多年,手中掌握的民间线索,是我单凭术法勘察永远触及不到的人间维度。

      巷间半空的雨雾淡了大半,街口早点铺熬汤、煮面的淡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冲淡了楼道里长久盘踞的厚重阴冷。陈野早已倚在老槐树树干上等我,他那只塞满民俗器物的粗布帆布包摊开铺在地面,几张字迹潦草、手写走访笔录平整摊开。看见我的身影走近,他没有急着开口交谈,先顺手从包侧夹层抽出一小袋烘干艾草递过来,艾草是温散阴寒的寻常物件,他每次碰面都会备上一份,无需多余言语,知己之间的细致关照全藏在细碎举动里,而后才将一叠笔录完整推到我眼前。

      “今天一早跑了三条老街,寻访四位在此居住三十年以上的老人,拼凑出一条完整消息。近两年圈内出现一批专门测绘老旧居民楼的人,只筛选气场平和、盘踞纯净执念灵的楼栋,把地址、灵体成色全部登记成册,整理好的记录直接转手卖给外来黑市散修,这栋老楼早就被标注在册,昨天那两个人,就是循着册子上的记录专程找来捕捞灵韵。”

      我垂眸低头扫过笔录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楼栋编号,纸上记录的地点全是没有凶煞盘踞、常年住着普通百姓的老式居民区。“四楼滞留的灵体,是十年意外离世的独居姑娘,多年守在楼内护佑邻里,从未滋生半分恶念,这群人盯上的,正是她这份不染怨毒的纯粹灵息。”

      陈野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标注这栋楼的记号,眉峰微微向内收拢,语气里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他们眼里只分灵韵贵贱,完全无视地脉损耗带来的连锁灾祸,长此以往整片老城区阴阳平衡都会彻底崩塌,到最后承受阴乱反噬的,全是与此事无关的普通住户。”

      “心生怜悯是人之常情,但怜悯不能成为纵容作乱的借口,牟利扰世,自有阴阳法度约束惩戒。”我语调平稳无波澜,不掺杂多余共情,界限分得清晰分明,“册子上标记的楼栋不止此处,后续只会有更多散修循着记录赶来。”

      二人立在槐树下敲定分工:陈野继续游走老街寻访知情人,深挖黑市倒卖灵体的完整流通链条,摸清幕后对接的中间人信息;我留守这栋居民楼,每隔两小时逐层勘察一次地气中心点,同时看守楼道各处缝隙,提防昨日的散修折返,暗中补设的暗阵再度滋生祸端。

      陈野细心把笔录、艾草一并收进帆布包,肩头一甩背起包袱,顺着雨雾笼罩的巷尾缓步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街巷深处。我转身再度折返单元楼,重新走回四楼走廊,扶手边依旧看不见那道纤细虚影,想来昨日我与散修对峙的场面惊扰了她,寻了隐蔽角落躲藏起来,唯独那一缕温软干净的灵息,始终萦绕在木质栏杆四周不曾散去。

      我刻意收敛大半外放周身的阴寒气场,避免身上经年煞气持续惊扰灵体,指尖轻轻抵在冰凉木纹栏杆上静立。片刻之后,周身盘踞不散的阴寒忽然一瞬放缓,肩骨翻涌的酸胀钝痛跟着淡去几分,那道只属于白衣人影的独特月影气息,自四楼窗沿轻轻一掠而过,转瞬消失在雨雾里。对方始终隐于暗处,不曾现身露面,只短暂释放一缕温息抚平我身上翻涌的阴毒,安静旁观楼内发生的一切,从不插手现世纷争。

      墙根砖缝留着昨日敛阴符淡痕,昨日露面的两名散修,仅仅是黑市链条里最底层的跑腿棋子,真正统筹、售卖灵体渠道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更深的暗处,只要册子上的标记还在,对方随时会派遣新的术士前来捕捞这缕纯净灵体。十年前独居姑娘离世的旧事只拼凑出碎片,内里是否藏着未被发掘的隐情尚且未知;暗处常年旁观的白衣月影身份毫无头绪,两道关键线索各自孤立,眼下找不到半点串联的突破口。

      整栋楼道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零星细雨敲打窗沿的轻响,细碎雨声衬得走廊愈发空旷冷清。我指尖一下下缓慢轻叩冰凉木栏杆,一边安静等候受惊躲藏的灵体重新现身,一边分出心神留意整栋楼宇各处气场细微变动,时刻提防暗处潜藏的逐利术士折返,提前布下新的阴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单元一:老楼回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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