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81、花果山夜谈 杨戬的真正

　　杨戬看着明珠，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她不太明白的光，像是有什么话在他心里转了几个来回。他终于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明珠点头：“好。”她甚至没有问去哪里。
　　杨戬站起来，从床尾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他走到她面前，替她披上，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系好带子，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哪吒正蹲在院子里逗哮天犬，看见他们出来，把树枝一扔就跑了过来：“杨大哥！明珠姐姐！你们去哪儿？”杨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花果山。”哪吒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去！”杨戬沉默了一瞬：“好。”
　　明珠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站在院门口，被夜风裹着那件披风，看着杨戬：“花果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就是那个大圣的花果山？”哪吒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姐姐，三界还有第二个花果山不成？”明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看了看杨戬，杨戬已经站在廊下等她了，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整个人拢进一层温润的光里。
　　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要让别人发现。”哪吒拍了拍胸口：“明白！”他难得地压低了声音，混天绫被他拢进袖中，收敛了所有的张扬，像一颗被按住的火球。
　　杨戬没有再多说，他握住明珠的手，她只觉得眼前的光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轻轻搅动了一下倒影，下一秒脚底下的石板已经变成了湿润的泥土，鼻尖涌入的气息也从灌江的潮湿草木变成了花果的甜香和山间清冽的风。
　　她睁开眼。面前是一座山，不高，但层层叠叠的苍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巅，像是有人用浓墨一层一层地涂上去的。山脚下有几块光秃秃的巨石，石缝里长着野草，只有一座安静的、丰饶的山，像一个睡着了还带着微笑的人。哪吒已经蹿上了最近的一块石头，蹲在上面，回头朝他们咧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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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圣正在逗着小猴子，突然看到他们三人，杨戬带着个姑娘，还拉着小哪吒，他脑袋里闪过一家三口这几个字…然后说：“显圣大哥，你带着这小姑娘和小哪吒…是来找我？”
　　杨戬看着他，点点头。
　　大圣想了一下，便带着几人来到了花果山山崖上，山上风很大，吹得他们衣服呼呼作响！
　　孙悟空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桃子，啃一口，也不急着开口，哪吒和明珠估计杨大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他们两都没有说话。
　　“大圣。”杨戬开口。
　　“嗯？”
　　“你当年砸的时候，”他顿了顿，“怎么想的？”
　　大圣的嘴停了一下。他把桃子放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好兄长，别取笑俺老孙了。当年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杨戬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大圣。他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想啥。”他把桃子搁在膝盖上，眼睛看向远处，“就是看不惯那帮神仙。凭什么他们坐在上面，俺老孙就得在下面？就想出口气呗！”
　　“然后呢？”
　　“然后？”大圣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点苦，“然后发现，南天门的牌匾换了块更大更亮的，玉帝老儿还是坐在凌霄殿里头。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出来还得陪那和尚去取经。”
　　“你就没想过，”杨戬慢慢说，“砸了以后呢？砸完了，要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最后干脆把桃子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俺老孙哪里想那么多！”
　　他嚼着桃子，看着杨戬，眼神里有一点杨戬从来没见过的认真：“就是先砸了再说，至少当时……出气了。”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点点东西——不是后悔，也不是得意，就是……就是“当时只能那样”的那种平静！
　　杨戬沉默了一很久：“瘟癀大帝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孙悟空：“我都听说了，然后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前段时间镇压南方妖族暴露，有个老妖问，如果我也犯错了，会有谁惩罚我！”
　　孙悟空也沉默了。
　　连哪吒都认真起来，认真问道：“那杨大哥你怎么回答他的。”
　　杨戬没有说话，一直看着他们三个！然后说：“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我们不是一直在找答案吗？为什么规矩只针对弱者？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犯错不会受到惩罚？”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明珠：“那么，建立一个不用逃的世界，到底怎样算不用逃？”
　　孙悟空随手把桃核一扔，拍拍手：“没有规矩的世界吗？就像这花果山，小猴子是自由自在的？”
　　杨戬：“大圣，没有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谁都可以是规矩？为什么花果山的小猴子能自由自在，是因为大圣你的庇护，如果没有你呢？”
　　孙悟空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他，这座山早被天庭收割了！
　　哪吒：“杨大哥，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是用规矩的神错了？那就消灭这些神仙？然后又来新的神？岂不是又回到原点？”
　　没人继续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杨戬才说：“哪吒，如果是用规矩的人没做错呢？不是所有的神仙都用规矩欺压弱者，陛下不是，太白金星不是，你也不是。但——”他停顿了一下，“不能指望哪个神仙永远公平公正，比如说，陛下，他想的和做的一直是相反的！”
　　明珠突然抬起头：“我懂了，杨大哥！你是说需要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不偏不倚，不管是妖怪凡人，还是神仙，都是一样的审判！”
　　杨戬笑了一下：“明珠说的对！”
　　孙悟空歪着头，看着杨戬：“这想法很好，但是谁能永远公平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呢？显圣大哥你吗？你坐玉帝老儿的位置？”
　　哪吒打断他：“大圣，别胡说了！”大圣摆摆手：“俺老孙就是问问，又不是真要他坐。”
　　杨戬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远方，很久，然后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无情！我们不都明白这个道理吗？”
　　明珠忽然明白了：“杨大哥，你的意思是…天道来审判？可是…天道怎么审判？”
　　杨戬：“明珠，你不是有沟通天道的能力吗？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把我们的想法，不，把整个三界的想法，众生的意志传达给天道，让它听见呢？”
　　花果山的夜很静，连虫鸣都停了。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难得没有说话。
　　哪吒坐在旁边，手里那根从地上捡来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明珠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杨戬给她的那件披风的衣角，风穿过她指间的缝隙，衣料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像一面还没有升起帆的船。
　　风从山崖下涌上来，穿过四个人之间的空隙，像是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安静地放下了。
　　孙悟空把手里最后一个桃核往山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在石头上换了个姿势蹲着，看向杨戬：“好兄长，需要俺老孙做什么？”杨戬站在崖边，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转过身看着孙悟空，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明珠在运功的时候需要有人护法。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天庭里能力足够又值得信任的人，不多。”他顿了一下，“灌江口太多双眼睛盯着了。需要一个稍微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哪吒一听，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杨大哥，我也能保护明珠姐姐！”杨戬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当然可以。可你爹呢？你不管？”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蹲回石头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两根红发带被风轻轻吹着，像是也在替他想着什么。
　　孙悟空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俺老孙还以为是让俺打上凌霄殿呢——这事，没问题。”
　　明珠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月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把她的手指照得亮亮的。她忍不住开口：“您……真的是那个大圣？”她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错话。
　　孙悟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山崖上滚下去，在山谷里荡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小姑娘，”他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有意思！”明珠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杨戬站在旁边，看着明珠被大圣逗笑的样子，没有说话，但目光轻轻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落定了。
　　风从山涧里灌上来，把山下的水声和花果的甜香一起送上来，吹过他们之间。四个人坐在山崖上，像四棵长在不同地方却朝着同一个方向的树。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急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