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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只是收敛一点 人命只是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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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阳光正好。哪吒和康安裕并排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门开了。明珠走出来,杨戬跟在她身后。明珠的脸色好多了,脸色不再苍白,嘴唇也有了血色。哪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蹭”地从石凳上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拉住明珠的手。“明珠姐姐,你还认识我吗?”他的声音很急,怕她说不认识。
明珠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会忘记莲花三太子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调皮。哪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微微红了:“那就好!不然我怕你再来一句——我是不是杨大哥的孩子!”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明珠愣了一下,然后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脑子混沌沌的,看到哪吒,确实问了那么一句。现在她全都记起来了,记起哪吒当时那张涨红的脸,记起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哪吒……姐姐……姐姐不是不记得了吗?”她有些结巴,“你跟杨大哥都那么好看,我就……就鬼使神差地问了。”哪吒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哦——姐姐,我很好看?”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很是得意。
杨戬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明珠身边,笑了一下:“嗯,大家都说哪吒是小仙女呢。”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哪吒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哼!你们两个大人又欺负小孩!不理你们了!”他转身跑回石凳上,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气鼓鼓的。可他偷偷弯着的嘴角出卖了他。
康安裕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槐树叶。真好,明珠姑娘好了。真好。
灌江口的风似乎都轻了,压在人心口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比平时清脆许多。
杨戬走到廊下,正要和康安裕说几句什么,院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传令官来了。他进了院子,意外地看见哪吒也在,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说玉帝有口谕,请真君即刻去凌霄殿一趟,有要事相商。杨戬皱了一下眉:“能说说是什么事吗?”传令官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真君,属下可以说,但您听了就当没听过。”杨戬点了点头。传令官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和瘟癀大帝有关。”哪吒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凑过来:“是不是要揍他了?”传令官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三太子,属下只能说这么多了。”杨戬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玉帝为什么叫他去,可他也知道,这个“要事相商”多半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哪吒见他面露难色,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胸脯:“杨大哥,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守着——康大哥也在,哮天犬也在,你要是不放心,把其他兄弟也叫回来!”杨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明珠,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然后他转向康安裕:“老二,就按哪吒说的办。”他又看向明珠,没有说太多:“等我。”明珠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杨戬跟着传令官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直健和张伯时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前一后跨进院门的。直健一进来就看见哪吒蹲在石凳上啃果子,二话不说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呦,三太子也在啊!”哪吒嘴里含着果肉,含糊地叫了一声:“能不能不要每次见我就捏脸!”直健哈哈大笑:“谁让你长得跟个小仙女似的,忍不住嘛!”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张伯时走到明珠面前,上下看了看她的气色,神色认真了些:“明珠姑娘,现在好些了吗?”明珠笑了笑:“好了。”哪吒从石凳上跳下来,得意地仰起下巴:“这可是我想的办法!”张伯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太子人小主意多,确实厉害。”直健蹲在石桌旁边,闲不住地问康安裕:“康二哥,大哥去天庭干什么?”康安裕简短地说:“和瘟癀大帝有关。”哪吒一听这个名字就来气:“哼,那个小人!上次就是他告状,害得我被禁足,好一阵子不能来找你们。”张伯时接过话,语气淡淡的:“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让他收敛点。”明珠没有说话,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他干了那么多坏事,草菅人命,也只能让他收敛点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哪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明珠姐姐,能让他收敛点已经算好的了。最怕的就是不痛不痒地骂两句,罚点俸禄,过几天又跟没事人一样。”康安裕站在廊下,声音不高不低:“天庭的规矩一直这样……所以大哥八千年了,一直一个人扛着。”
明珠没有再说话。她想起了密室里李大夫那双闭上的眼睛,想起那个被拖走的女大夫哭喊的声音,想起王大夫废了的那只手,想起自己在石床上蜷着身子熬过那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她不知道瘟癀大帝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她只知道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而她坐在这里,只能听一句“能让他收敛点算好的了”。风从灌江的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把廊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想从那里看出一个答案来。她没有再说话,其他人也没有,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
凌霄殿里吵成一团。各路神仙站在殿中,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水,谁的声音都盖不住谁。一位老臣模样的神仙拱手上前:“陛下,瘟癀大帝纵然有错,但其毕竟在天庭效力几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罚得太重,恐寒了老臣们的心。”话音刚落,另一侧立刻有人接话:“正是!虽然他这次行为不妥,但毕竟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天庭安稳如常,何须大动干戈?”又有人说:“可那是上古神族后裔!瘟癀大帝私设囚牢,滥用丹药,已涉天规大忌,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天庭法度何在?”两派各执一词,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那些话从杨戬耳边穿过去,像一阵嘈杂的风,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站在殿中,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瘟癀大帝跪在阶下,神色平静,像他们争论的是别人的事。杨戬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他想,这些“老臣们”的苦劳,是拿什么换来的?是那些关在石室里的大夫们,是密室暗处断气的无名者,是王大夫那只再也不能握刀的手,是被毒药碾碎的明珠。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的地砖上,忽然想起那个老妖的话“规矩只是针对弱的吧!”“规矩”两个字本身就是个笑话。谁动了那两个字,谁就是规矩的敌人。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玉帝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争吵,也没有表态,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了很久的塑像。杨戬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他只是被叫来听,听听这些人吵过之后最后落定什么样的“处置”。那些处置他已经见过无数遍了,像一张翻来覆去都写满了同一行字的旧纸。殿中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瘟癀大帝跪在阶下,神态自若,背挺得笔直,似乎这事和他毫无关系。
凌霄殿的争吵终于收了尾。玉帝坐在御座上,听完两边你来我往的争执,最后拍板定论——瘟癀大帝禁足三年,罚俸百年,手底下两个领头的小头目诛杀。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有人还想开口,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咽了回去。王母站在侧位,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其他神仙面面相觑了一阵,终于陆续行礼退下。谁也不想做得太过。玉帝已经开口了,再争下去就是不给陛下面子。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跟着人群退出去,也没有看向玉帝,只是站在那里。他等那句话——关于那些死去的无名大夫,关于密室里的刑具,关于明珠身上那些消不掉的疤痕,关于那个老妖说的规矩。可是没有。
玉帝等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二郎,你是不是还有异议?”杨戬沉默片刻:“臣……无话可说。”玉帝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二郎,你多久没有喊过朕舅舅了?”杨戬抬起头看着玉帝:“陛下……君臣有别。”玉帝沉默了一下:“朕知道。明珠受了那么多苦,瘟癀只是不轻不重地罚了一下,你心里不舒服。”杨戬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臣不仅仅是为了明珠。”他停了一下,“还有那些和她一样无辜的人。他们连死……都死不明白。”
玉帝沉默了。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杨戬站在殿中的身影,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墙,不再会为雨雪动摇了。玉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杨戬:“陛下,臣告退。”说完,他没有等玉帝开口,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像他走进来时一样,只是脊背笔直,一步一步走远了。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的光收窄,最后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殿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把目光落在门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扇门再打开,像是想再听一听有没有人从门外喊他一声,又像已经知道不会再有了。他坐在那里很久,像一尊被放错了地方的石像,谁也搬不动他,谁也不想再搬他。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他低下头,没有再看向门口的方向。凌霄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