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冰》薯饼耶

4、举报 淮城的

　　淮城的冬天冰冷刺骨，每天早上俞璟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才得以顺利的从被窝里爬出来。
　　许澍旸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已经两天没回宿舍住了，这件事在宿舍里面激不起一点水花，倒是对俞璟的影响比较大——他再也无法在学霸的带领下提前起床了。
　　依旧是思政课，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俞璟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快速的在第一排坐下。
　　第一排罕见的只有贺覃一个人，左右两边的位置都空着，为了自己未来能少迟到着想，他忍不住关心道：“澍旸怎么没来上课，他这两天也没回宿舍，出什么事了吗？”
　　贺覃没有多想，一五一十的交代出了许澍旸的行程：“旸哥不是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吗，这两天都在外面看房子，为了方便就先住酒店了，至于今天怎么没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身子凑近，声音压的很，模模糊糊的说道，“朱老师不是没有点名的习惯吗，旸哥逃课兼职去了”
　　许澍旸要出去住？
　　听到这个消息，俞璟心里不无遗憾，看来以后起床只能靠自己了。
　　至于贺覃说的后半段话，大学霸也会逃课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闪了一下，根本没放在心上。
　　上课的时候贺覃总是忍不住的偷看手机，坐在第一排还敢在下面摸索着回消息，俞璟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下课后贺覃继续捧着手机傻笑，他挑了一下眉，调侃到，“谈恋爱了？”
　　贺覃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好意思的摸了下后脖颈，“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俞璟心里有个猜想，问了出来 ：“陈露嘉？”
　　贺覃开心又羞涩的点了点头。
　　这才见过几次面？
　　俞璟心里有些嘲讽爱情如此草率，嘴上却说道：“恭喜”
　　这句不太真诚的祝福，获得了贺覃一个劲的傻笑。

　　朱凌峰下课后去接水，临近上课还没回来，俞璟不经意间往外面一瞥，看见朱凌峰和罗源杰站在前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同学们，我们这节课来点个名”朱凌峰回来后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面色严肃，“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答到”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发了班里一片哗然，接着纷纷手指飞快的打着字给逃课的朋友传递信息，朱凌峰说完之后就吩咐最后一排的同学把门关上，拿着花名册单刀直入。
　　“杨乐”
　　“到”
　　……
　　“贺覃”
　　在朱凌峰凌厉的视线下，贺覃不敢有任何小动作，老老实实的把手举高，“到”
　　“许澍旸”
　　无人应答。
　　朱凌峰把嗓音提高，又念了一遍，“许澍旸”
　　贺覃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总共有五个人逃课，其中就包括许澍旸，朱凌峰最后愤怒的放下狠话，“我平时不点名是相信你们，你们呢？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们都有二十岁了，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今天没来的五个学生，平时分直接零分！”

　　今天周五，奶茶店的人出奇的多，一直到中午许澍旸才得以空闲，刚打开手机就发现微信里躺着许多条未读信息，他按照上面显示的先后顺序先点开贺覃的。
　　贺覃：完蛋了旸哥，今天朱老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在课上点名了。
　　接着是他们导员的。
　　导员：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澍旸他们导员林青，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瘦高女人，眼神犀利，说的话也很不客气。
　　“今天林老师课上什么情况”林青手指重重的敲了两下桌面，“解释一下”
　　在林青眼皮子底下向来没有能蒙混过关的事情，许澍旸如实回答，“逃课兼职”
　　许澍旸大一就开始兼职，校内外都干过，自然也给林青报备过，林青很清楚许澍旸的家庭情况，对这件事也向来不插手。
　　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林青才更生气。
　　“许澍旸你分的清轻重吗，兼职是为了能顺利的完成学业，现在你为了兼职逃课，这是本末倒置你知道吗！”
　　许澍旸低着头，没有辩解，“我会去和朱老师道歉”

　　许澍旸当时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进的他们班级，林青本来就对他关注有加，在看到许澍旸交上来的助学金申请表后，林青沉默了片刻，把他叫来了办公室，“许澍旸，校内的水果店还缺一个兼职，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刚结束高考的许澍旸还带了点少年人的自尊，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需要，谢谢老师”
　　林青看着眼前的学生，叹了一口气，“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和老师讲”

　　此时的林青看着他，心里充满了遗憾，她开口说道：“今年的助学金和奖学金，都申请不上了”
　　许澍旸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低声回应：“好”

　　贺覃一直等在教学楼外面，许澍旸刚走出来，他就连忙跑了过去，“旸哥怎么样，导员怎么说”
　　许澍旸没说话，贺覃心里猜了个大概，恨恨的出声：“妈的，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傻b举报的”
　　许澍旸皱眉，“举报？”
　　贺覃脸色很难看，说话也犹犹豫豫的：“我听学委说这次朱老师突然点名，是有人举报，而且……”他瞟了眼许澍旸的脸色，接着说道，“好像是冲旸哥你来的”
　　许澍旸皱眉，有些不解：“冲我来的？”
　　贺覃也很不理解，他早在脑子里把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嫌疑人，公共课这么多人，谁会去注意许澍旸有没有来。
　　贺覃灵光一闪，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人脸。
　　“你逃课这件事我只和俞璟一个人说过”贺覃说，“不会是他吧？”
　　俞璟做事情向来不需要动机，和老师的关系又一向好，如果贺覃说的是真的……
　　许澍旸心中有了考量，他开口说道：“知道了，我会处理”
　　贺覃叹了口气，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旸哥，那奶茶店的兼职……”
　　“不干了”
　　很少能找到周六周日的固定兼职，这个奶茶店的工作还是因为店长的妹妹也在淮大上学，对许澍旸有所耳闻，破例把他招了进来。
　　今天周五特殊情况，有两个店员临时请假，店长平时对许澍旸很照顾，他只能翘了思政课顶上，难保之后还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为了个兼职搭上了这么多东西”
　　朱老师和导员的印象，平时分，助学金和奖学金。
　　贺覃越想越替许澍旸难受。
　　许澍旸反应平平，“我的问题，这兼职早该辞了”
　　贺覃有些泄气，“旸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凌峰是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突然在课上点名实在异常，俞璟感觉不太对劲，果然下课后就有人神神秘秘的对他说，“朱老师突然抓逃课的，其实是有人举报”
　　俞璟不觉得惊讶，也没追问，随意的靠在桌子上，语气轻佻，“那今天逃课的人可倒霉喽”
　　俞璟睡前习惯看几道案例分析，宿舍不熟有不熟的好处——氛围安静，可以心无旁骛的干自己的事。
　　他的座位离门很近，看的正投入的时候，宿舍门发出了被推开的声音。
　　俞璟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是两天没回宿舍的许澍旸，他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眼神冰冷的和俞璟对视。
　　俞璟皱着眉，感觉莫名其妙，只当他是逃课被罚之后在乱撒气，他不和刚倒过霉的人计较，自顾自的踩着梯子爬上床。
　　这在许澍旸眼里反而成了心虚的表现。
　　许澍旸刚关上门，口袋里就传来了手机铃声，这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按下接听键。
　　“妈”许澍旸一边说着一边径直往阳台走。
　　经过俞璟旁边的时候，他还能听到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的女人声音，模糊又温柔，带着关心。
　　“小旸，吃过晚饭了吗？”
　　随后便被阳台门隔绝开。
　　这还是许澍旸第一次在宿舍和家人联系，以前过节或是周末，宿舍四人的都架着手机，对着那头的人喊“爸”或是“妈”，只有俞璟和许澍旸的手机始终安静。
　　他眼神平静的看了会儿映在阳台门上的模糊影子，接着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许澍旸把阳台的窗户拉开了一条缝，他回来的路上就开始下雪，倒也不是雪花，下的是小圆颗粒，学名叫“霰”
　　直到现在也没停，此时被冷风裹挟着一同砸在阳台的，敲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吃过了”他回应的同时，冷空气顺势钻进喉咙，顿时不受控制的咳嗽了一声。
　　方堇兰立刻关心道：“这几天天冷，你要多穿点”
　　“嗯”许澍旸说，“最近天气冷，小宇的腿怎么样”
　　方堇兰叹了口气，声音难掩疲惫，“还是老样子，他总忍着不吭声，我今天才知道他这几天总是疼的睡不着觉，刚给他按摩了一下，这才睡下”
　　说完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方堇兰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赶忙换了个话题。
　　“不说他了，你怎么样……最近没有再兼职吧”
　　“没”
　　方堇兰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那就好，手里还有钱花吗？要不要再给你转点，今天我打扫了四家，挣了不少钱呢……”
　　许澍旸一边听他妈妈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一边分神的欣赏着窗外。
　　黑暗中白色的颗粒成串的往下掉，是这夜色中唯一的颜色，像是在风中跳舞。

　　像极了他爸爸和弟弟出车祸的那天。
　　同样的雪夜，十岁的许澍旸在昏沉的睡意中，等来了父亲和弟弟进医院抢救的消息，万堇兰接过电话后直接瘫倒在地上，许澍旸支撑着她，慌张的喊“妈妈！”
　　万堇兰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又把家里的亲戚包括左邻右舍都借了个遍，才凑出了他们两人同时住进icu的费用。
　　不同的是许蔺宇在icu待了一个星期后成功的保住了一条命，代价他的左腿。
　　而许超在icu待了一个月后，上天仁慈的结束了他的生命。
　　从哪一刻起，万堇兰的生命中只剩下两件事，养孩子和还债。
　　出事的那天本来是许澍旸要和许超一起出门，结果前一天和许超因为不好好写作业吵了一架，最终幼稚的换成了许蔺宇，彼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是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而因为贪玩而甩的小脾气，害得哥哥此生再也无法奔跑。
　　于是，大学做的第一个软件卖出的钱，变成了许蔺宇的假肢，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方堇兰哭的泣不成声。

　　命运太过残忍，且无法抵抗力，贫穷又足以把高傲的人变低贱，热情的人变麻木。于是发生任何意外，也变得可以接受起来。
　　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就像是拖垮一个家庭的无非就是欠款和疾病，他们家只不过正好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