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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梦裁旧梦 云梦泽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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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千年不散雾,岁岁皆如旧。
这里是三界夹缝之外的无人之地,不属九天,不入凡尘,无四时更迭,无寒暑往来。终年白雾氤氲,流水潺潺,草木长青,是上古织梦一族最后的栖息故土。
千万年前,织梦族鼎盛之时,手可摘星,丝可裁梦。以风月为灵线,以因果为经纬,将世人、仙者散落的浮生旧梦,织成素帛一卷,藏尽前尘,照尽因果。
可盛极必衰,天道忌全。
一场无名天罚倾覆族群,漫天灵丝断裂,族人尽数湮灭,香火断绝,只余温帛一人,守着这片死寂云梦,守着一族传承,岁岁年年,孤寂长存。
温帛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未束,垂落肩头,眉眼清浅淡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色清冷。她立于泽边青石之上,指尖凝着一缕极细极柔的银白灵丝,随风轻晃,微光细碎,澄澈无瑕。
她是三界最后一位织梦人。
千百年来,她不问仙争,不问红尘,不沾杀伐,不涉因果。每日只静坐泽畔,收揽天地间飘零的残梦,将那些破碎、遗憾、无人记得的过往,一针一线,细细织入手中半卷旧帛。
梦帛微凉,素色干净,边角残缺斑驳,是天罚过后仅存的至宝,也是她唯一的伴。
风声轻柔,雾色漫涌。
温帛垂眸,指尖灵丝穿梭,缓缓缝合一段凡人细碎旧梦。那是红尘一对少年青梅竹马、最终离散的遗憾,岁岁相思,岁岁落空,最终化作一缕残魂梦影,流落云梦泽。
她安静织梦,神色恬淡无波,眼底无喜无悲。
见惯千万人悲欢离合,看尽浮生爱恨浮沉,千年孤寂早已磨平她所有心绪。于她而言,众生悲欢不过一梦泡影,织完即散,落帛即空,从无牵挂,从无动容。
云梦泽常年死寂,千年无人踏足。
三界皆知此处是废土禁地,是上古残地,无宝可寻,无利可图,更无人知晓这里藏着最后一位织梦师。
岁月沉静,本该永世如此,无人惊扰,无人相逢。
可今日,漫天恒古不散的白雾,骤然翻涌动荡。
原本轻柔安稳的雾流,无端被一股极强、极冷、极威压的仙力劈开,浩荡天光自天际垂落,刺破千年阴霾,澄澈白光穿透层层浓雾,落满整片云梦泽。
天地寂静一瞬。
流水骤停,风雾凝滞,连她指尖微动的灵丝,都骤然僵住。
温帛抬眸,清浅眉眼间,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
千百年来,从无外人踏足云梦。今日这般浩荡仙威,凛冽清寒,尊贵至高,绝非寻常仙者所有。
天际白光深处,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踏雾而来。
男子一袭雪色神袍,衣袂裁云,纹路鎏金暗隐,是九天神君专属的无上规制。身姿挺拔孤绝,脊背笔直,立于天光云海之间,周身寒气森森,疏离凛冽,自带凌驾三界的至高威压。
他眉眼极清、极冷、极淡,面容俊美无俦,却无半分烟火暖意,眼底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深邃幽暗,望不见底,藏着无尽孤寂与沉郁。
一步落下,雾开千里。
天地无声,万物俯首。
是九天神君,谢星尧。
三界无人不知谢星尧。
他是九天至尊,执掌四海八荒秩序,修为冠绝古今,年少封神,权倾三界。可盛名之下,是万世骂名。
千年前仙渊浩劫,三界动荡,魔祸丛生,无数仙门子弟陨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世人皆言,这场浩劫根源,皆因谢星尧一念私心、冷酷杀伐所致。
自那以后,他背负千古骂名,性情愈发淡漠孤冷,独居九重天宫极寒之巅,不近仙僚,不问世事,冷心绝情,是三界公认最冷漠、最凉薄、最不可攀的神明。
传闻他铁石心肠,无情无义,视众生蝼蚁,视人命草芥。
此刻,这位孤绝冰冷、高高在上的神君,就这般踏破千年迷雾,静静立在云梦泽前,目光沉沉,直直落在青石上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温帛心头无澜,只静静回望。
她居于世外,不染三界纷争,不听世间流言,对这位鼎鼎大名的神君,唯有陌生,无半分畏惧。
谢星尧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银白灵丝,落在她手中残缺梦帛之上,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波动。
极轻,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千年未见。
他找了她整整千年。
跨越山海,遍历三界,踏尽荒墟,寻遍残地,熬过无尽孤寂长夜,终于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云梦泽,寻到了他遗失千年的人。
千年风霜磨尽温柔,万世孤寂沉淀寒凉。
他看着她清澈淡漠、全然陌生的眉眼,心口沉寂千年的地方,微微发涩,密密麻麻的疼,无声蔓延。
她不记得他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前尘尽忘。
也是本该如此。
千年前那场浩劫,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牵绊,亲手抹去她所有记忆,亲手将她送入这片世外净土,隔绝三界所有风波、所有杀戮、所有因果。
他以自身神魂为祭,以万年仙泽为锁,换她一缕残魂不灭,一世安稳无忧。
所有罪孽他背,所有骂名他扛,所有孤寂他受。
只求她岁岁安然,岁岁无扰,岁岁不识人间愁苦,不识他这个满身罪孽的故人。
良久,谢星尧薄唇轻启,语声清冽低沉,带着九天极寒之巅沉淀千年的微凉,一字一字,落于寂静雾中。
“织梦师。”
他认得她的身份。
温帛指尖灵丝缓缓收回,敛去眼底讶异,神色恢复恬淡平静,微微颔首,礼数清淡:“神君驾临云梦,不知何事?”
她语气疏离平和,是对待陌生上神的公允礼数,无亲近,无敬畏,无半分旧情牵绊。
谢星尧望着她淡漠疏离的模样,眼底寒凉更深,轻声道:“听闻织梦一脉,可裁浮生旧梦,复前尘因果。”
“是。”温帛如实应答,“残梦可织,旧迹可寻,只是天命有规,织梦可逆影,不可逆命。窥见前尘,不可擅改因果。”
织梦师的能力,从来不是篡改命运,只是还原真相。
世人执念前尘,妄图借一梦改命,终究都是虚妄。
谢星尧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残破素帛之上,眸色沉沉,藏着无人读懂的执念:“我要你,为我织一卷旧梦。”
温帛微微蹙眉:“神君的前尘,仙泽鼎盛,命格圆满,无残无缺,无憾无漏,无需再织。”
纵观三界命格,谢星尧天生至尊道体,一生登临巅峰,权倾四海,本该无憾。
可他轻轻摇头,语声低沉,带着千年无人知晓的沙哑与疲惫:
“我有一段梦。”
“被天罚抹去,被岁月掩埋,被因果封存,三界无人知晓,无人可寻。”
“唯有织梦丝,可破尘封,复我前尘。”
千年以来,他活得清醒,活得痛苦,活得极致孤寂。
所有人都道他无情,可无人知晓,他最深的执念、最重的牵挂、最痛的遗憾,被锁在那段湮灭的旧梦里,岁岁折磨,从未解脱。
温帛抬眸,静静看着他孤绝寒凉的眉眼。
这位背负千古骂名的神君,周身凛冽威压之下,藏着的不是冷漠杀伐,而是无尽荒芜的孤寂。
她心底微动,轻声询问:“何种旧梦?”
谢星尧望着雾色里清浅温柔的少女,千年执念翻涌,却终究尽数压下。
他不能扰她安稳,不能逼她忆起前尘,不能让她再卷入当年血海风波。
今日求织旧梦,不为续缘,不为相守。
只为亲眼再见一次,那段被他亲手埋葬、守护一生的过往。
他声音极轻,近乎消散在风雾之间:
“一段……关于遗忘与守护的旧梦。”
“劳织梦师,为我裁梦为帛,复我千年前尘。”
白雾漫漫,素衣相对。
一人清冷世外,不识前尘因果。
一人身负千秋,藏尽半生深情。
千年大梦开篇,旧迹即将重启。
她手中灵丝微动,尚不知自己即将织开的,是一场掩埋万古、虐尽仙尘、只为护她一人的隐忍深情。
云梦无风起浪,旧梦将醒未醒。
世间最痴的守护,是他以万世骂名、千年孤寂,换她一世安然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