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边的夕阳》文六浩

8、正值青春，盛夏的炎热 埋在试

　　埋在试卷里的心动，是整个少年时代最长的心事

　　自习课的铃声像是一道固定的魔咒，只要课程表上排到化学老师的自习时段，整间教室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整本练习册翻开来，满满当当全是需要逐字逐句默写的化学方程式，化合反应、分解反应、置换反应，各式各样的化学式缠绕交织，左边是反应物，右边是生成物，等号上下还要标注反应条件与气体、沉淀符号，一遍又一遍誊写，成了那段日子里雷打不动的日常。

　　化学课其实是枯燥课业里为数不多能让人提起兴致的课程，讲台之上永远摆满玻璃试管、集气瓶、橡胶导管、酒精灯各式各样的实验器材，每当讲到新的知识点，老师总会现场演示实验过程，还会随机点选台下的同学走上讲台亲手操作。我曾有幸被喊到台前，负责检验装置气密性、收集氧气那一组实验。按照步骤双手按住橡胶塞，堵住导管口，依靠手温加热试管内部空气，观察水中导管是否冒出连续气泡，以此判断装置是否完全密闭。理论知识在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真正上手实操时，看着水下忽隐忽现的气泡，脑子里瞬间一片混沌。明明老师的讲解逻辑清晰，每一个操作步骤都拆分得明明白白，那些专业术语却太过书面化，满是教科书式的生硬表述，听的时候似懂非懂，直到走下讲台，听身旁同学用大白话简单梳理一遍逻辑，才猛然豁然开朗。也正是在那节实验课上，我下意识地往斜后方瞟了一眼，目光恰好撞上她安静坐着的身影，她单手撑着脸颊，视线落在讲台的实验器材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那一刻，原本让我一头雾水的实验原理，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为了能多争取几次抬头看向她的机会，每一次化学自习课默写方程式时，我都会刻意放慢写字速度，借着翻书、抬头透气的间隙，悄悄将视线飘向她的方向，哪怕只是短短一两秒的对视余光，都能让枯燥的方程式默写多了几分隐秘的甜。

　　如果说化学只是偶尔让人犯难，那数学课绝对是贯穿整个求学阶段，最让我心力交瘁的一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怪圈：老师站在黑板前推演解题步骤时，每一步思路、每一个公式运用，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跟上老师的节奏预判下一步计算内容；可一旦合上笔记本，独自握着笔面对同类型题目，大脑瞬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刚刚听懂的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数学老师总在课上反复强调公式的适配场景，哪一类题型套用哪一条公式，哪些公式绝对不能混用，一元二次方程更是重中之重，判别式、求根公式、配方法、因式分解法，四种解题方式背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能稳稳拿捏的，永远只有最简单的基础送分题。稍微绕一点弯、多一层隐藏条件的题目，我只能僵硬地写下一个“解：”，后续步骤卡得死死的，勉强把公式生硬填写进式子之中，算到最后得出的答案，和标准答案永远对不上号。

　　老师教过校验方法，把最终算出来的结果代回原方程反向验算，每次满怀期待代入数字，都会发现整个等式根本无法成立，方程列式明明没有错误，偏偏栽在了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上。数学老师常常无奈地和我们说，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把简单题目强行复杂化，对着一眼就能看出解法的小题胡思乱想、过度脑补；又把层层陷阱的难题看得太过简单，草草几笔写下步骤，白白丢掉大把分数。这句话简直精准戳中了我的学习痛点，无数个晚自习，我对着数学错题本唉声叹气，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的座位，心里暗暗较劲：一定要把数学成绩提上去，至少不能在每次公布分数的时候，和她拉开太大的差距。

　　有一回课后，几道基础公式应用题大片空白没动笔，我被数学老师单独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老师指着习题册轻声发问，这么基础的题型，直接套用书上公式就能算出答案，为什么整道题空着不动？我攥紧笔杆支支吾吾说不出缘由，老师便让我返回教室取来数学课本，翻开对应章节的公式板块，一步一步带着我拆解题目，把公式里每一个字母代表的含义、对应题干里哪一个已知条件，全都一一对应标注清楚。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完完整流程，好像瞬间通透了几分，可这种通透仅仅停留在老师讲解的瞬间，等我回到座位独自刷题，依旧会再度陷入卡顿。漫长的数学课上，困意更是挥之不去，老师平稳匀速的讲课语调，像是循环播放的复读机，沉闷又单调，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我坐在教室后排，仗着位置隐蔽，好几次撑着脑袋假装认真看书，实则悄悄闭目小憩，万幸从来没有被老师当场抓包。表面装得全程专注听课，实际上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听得明白逻辑，落实不到笔尖之上，这种无力感，几乎填满了每一节数学课。

　　整个数学课本所有单元里，唯独概率相关的内容，是我少有的能稳定拿分的板块。必然发生、随机发生、不可能事件，题干文字会给出非常明确的提示信息，比如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升起，掷骰子点数存在随机概率，这类题目不用复杂计算，只需要读懂文字含义就能轻松作答。每次做到概率大题，我都会下意识放松下来，甚至会偷偷抬眼看看她，猜测她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单元格外简单。可练习册里的拓展习题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出题人总能把一元二次方程、分式方程、一元一次方程互相融合嵌套，一道题目糅合好几种解题思路，原本简单的知识点被包装得错综复杂，常常一道题思索半小时，依旧毫无头绪。方程变形、分母去括号、移项变号，每一步都暗藏易错点，光是整理错题，就能写满厚厚半本草稿纸，数学这门学科，属实称得上一言难尽。

　　紧随其后让我倍感煎熬的，便是物理学科。物理课本开篇就讲到万有引力的由来，传说牛顿坐在苹果树下，被掉落的苹果启发，总结出影响深远的牛顿运动定律。摩擦力、引力、排斥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堆抽象的物理概念堆砌在一起，文字描述冗长拗口，密密麻麻的定义背得我头昏脑胀。明明听老师举例解释的时候，好像完全理解了内涵，可一旦要求我结合题目写下原理、套用公式作答，脑子立刻一片空白。电学板块更是整个物理学习路上的一大拦路虎，串联电路、并联电路、正负极接线、开关闭合逻辑，哪些导线可以相连，哪些线路绝对不能接通，有着严格的规则限制。物理老师拿着电池、小灯泡、导线、开关全套器材现场演示，向我们讲解基础原理：正确接通线路之后，闭合开关小灯泡即刻亮起，断开开关电路断路，灯光随之熄灭。为了安全起见，老师全程使用极低电压电源，完全不存在触电风险，演示结束后，邀请同学上台亲手连接电路。当时一名男生自告奋勇走上讲台，有条不紊接好每一根导线，按下开关的瞬间小灯泡骤然亮起，物理老师十分惊喜，当众夸赞他是难得一见的理科好苗子。我坐在台下看着实验台，心里悄悄想着，如果主动举手上去操作，会不会能被她注意到？可胆怯终究压过了念头，只能默默看着别人收获夸奖，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遗憾。

　　相比于安静的纸面默写，理科课堂上的实验环节，是整段枯燥学习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可欢乐总是短暂的，实验演示结束之后，依旧要回归成堆的公式、定理、计算题，牛顿第二定律、压强浮力、电流电压电阻，每一个板块都有专属计算公式，字母符号繁多，单位换算极易混淆。前一天晚上熬夜背熟的知识点，第二天课堂随机提问，很容易就出现记忆错乱。很多个夜晚，我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刷题，数学题算到烦躁，物理概念背到犯困，支撑我坚持熬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心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我盼着每一次月考排名能靠近她几分，盼着课堂提问时能和她被点到同一道题目，盼着课间走出教室时，能刚好和她迎面遇上。

　　化学方程式日复一日的默写任务，占据了大量自习时间。长长的式子需要精准匹配系数，气体符号、沉淀符号稍有遗漏，整道题就会被判定错误。化学老师看管自习向来严格，全程来回在教室过道巡查，几乎没有随意抬头闲聊的机会。我只能借着低头换草稿纸的间隙，飞快往她的方向瞥一眼，看她是低头认真书写，还是微微皱眉被难题困住。如果发现她单手托腮面露难色，我的心绪也会跟着揪起来，暗暗猜测她是不是也被某一条复杂的化学方程式难住了，心里甚至萌生冲动，想找借口走到她旁边，悄悄为她讲解思路，可少年人内敛害羞的心思，终究让我只能按捺住想法，老老实实低头写完属于自己的任务。

　　数学办公室的单独谈话，不止一次发生。老师总能精准捕捉到我作业大片空白的地方，反复叮嘱我，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解题第一步先锁定对应公式，再拆分题干已知条件。道理我全部都懂，实操起来却处处碰壁。就像两条直线的位置关系，要么相交，要么平行，二者不可能同时成立，理论一句话就能概括，可融合进几何大题之中，结合坐标、函数图像出题，立刻就变得绕来绕去。我常常拿着几何错题发呆，视线越过课桌，落在她安静的背影上，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数学短板补上来。从前初二那次一时冲动，把满心情愫写进语文作文，导致作文分数暴跌的教训，让我学会隐藏心事，所有关于她的情绪，全都悄悄藏在了理科习题册的夹缝里，藏在了每一次不经意的张望之中。

　　道法依靠死记硬背实现分数逆袭的经验，也被我尝试复制到数理化学习上。清晨早起背诵公式定义，深夜被窝里借着微光翻看错题集，英语单词越背越困倦，物理定理越看越迷糊，数学题型换个问法，就彻底认不出原本的解题模板。明明概率单元这种简单内容，我可以轻松拿到满分，可出题人总喜欢不断拔高难度，把基础知识点层层变形，练习册上的拓展题屡屡击溃我的信心。

　　物理课的电路实验结束之后，全班都还沉浸在小灯泡成功亮起的新奇感之中，下课铃便匆匆响起。我收拾书本的时候，刻意放慢动作，等着她起身走出座位，假装顺路和她一同走出教室走廊。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来，吹散了课堂上紧绷的疲惫，看着她和闺蜜边走边说笑的侧脸，我一整天因为数理化难题积攒的烦闷，瞬间消散大半。

　　很多节数学课，我困意翻涌，躲在后排偷偷小憩，时刻竖起耳朵留意讲台动静，生怕被老师抓个正着，更怕自己打瞌睡的狼狈模样，恰好被她转头看见。所以即便困到眼皮打架，也始终保持端正坐姿，伪装出专注听讲的模样。那种“听得懂思路，写不出答案”的割裂感，几乎要将我挫败感填满。老师在讲台上拆解一元二次方程多种解法：配方法、公式法、因式分解法，轮番讲解示范，我笔记记了满满一页，等到独立做题时，依旧分不清哪道题适配哪一种解法。好不容易强行套入公式，计算环节一个数字看错、正负号写错，最终验算结果完全偏离正确答案，白白耗费大量时间精力。

　　化学的氧气制取实验，当初站在讲台上的窘迫，现在回想起来反倒觉得有趣。老师过于专业化的术语表述，硬生生把简单原理讲得晦涩难懂，经同学几句通俗解释就能豁然开朗，这件事也让我反思学习方式，遇到卡壳的知识点，除了奔赴办公室请教任课老师，偶尔也想鼓起勇气问问她，她理科思路清晰，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能点醒我。可纠结再三，还是一次次放弃了主动搭话的机会，只敢远远看着，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些被方程式、公式、定理填满的日夜，是压力满满的奋斗时光，也是心事悄悄发芽的温柔时光。别人寒窗苦读只为奔赴升学的目标，而我除了想要提升成绩，心底还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小小期许：希望能够变得更优秀一点，希望下次榜单排名可以离她更近一点，希望无数次望向她的目光，终有一天不用再刻意躲闪，不用藏在习题册之后，不用借着课堂走神的瞬间偷偷打量。

　　化学自习课沙沙的写字声、数学课沉闷的讲课声、物理实验课清脆的导线对接声，拼凑起那段完整的少年岁月。一道道算不对的数学题、一条条记不全的化学方程式、一个个搞不懂的物理定律，看似是求学路上重重阻碍，却因为始终有一个心动的身影存在，让枯燥难熬的刷题日子，多了一层柔软的滤镜。哪怕无数次被理科难题打击到心态崩溃，哪怕熬夜刷题困到睁不开眼睛，只要视线能够捕捉到她的身影，所有疲惫好像都可以被抚平。我把全部的暗恋心绪，不动声色融进了每一次抬头张望里，融进了为了追上她脚步而拼命努力的每一个朝夕，这段藏在试卷缝隙里的温柔心事，成了漫长青春里，最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