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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零   中考结 ...

  •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周,广州盛夏的热浪正盛。原本约定好一起去看海的日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硬生生打断。那一天天色暗沉得反常,一大早厚厚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许栀栀早早收拾好了小小的背包,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纸巾,还有她特意买好的两张去往海边城际列车的车票。她坐在窗边,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陈屿的聊天界面,前一天晚上他们说得好好的,早上八点在地铁站集合,搭乘最早一班城际列车,去看他们早就约好的那片海。三年初中最后的心愿,一场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楼梯口小心翼翼分寸的远行。
      不用避着同学,不用短暂的课间匆匆几句话。整整一天,只有他们两个人,海风、沙滩、漫长白昼。
      许栀栀七点二十就出了家门。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闷闷的阴天,可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不过几分钟,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整条街道瞬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狠狠砸在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路边树木被狂风刮得剧烈摇晃。她撑起随身带的小折叠伞,艰难地往地铁站走。伞面被大风吹得不断外翻,裤脚很快被飞溅起来的雨水打湿,冰凉的水顺着脚踝往里渗。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裤腿大半湿透,头发边缘也沾了细碎的雨珠。
      许栀栀躲进地铁站干燥的屋檐下面,连忙拿出手机给陈屿发消息。
      【许栀栀:外面雨好大!你出门了吗?路上小心一点,实在不好走可以慢一点,我在地铁站入口等你。】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显示已送达。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那边没有任何回复。地铁站人来人往,赶路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进出。狂风裹挟雨水一阵阵扫进出入口,带来刺骨潮湿的凉气。许栀栀时不时低头点亮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熟悉的聊天头像。
      一开始她只当是暴雨路上不方便看手机。
      二十分钟过去,距离约定的八点集合时间已经超出一刻钟。城际列车发车时间一点点逼近。
      她心里渐渐升起一点不安。
      又发了一条消息,还附带了一个语音通话说语音呼叫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怎么回事……”许栀栀轻轻皱起眉头,以陈屿一贯的性格,就算遇到大雨耽搁行程,也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绝不会一声不吭失约。
      一种说不清的慌乱慢慢爬上心头。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凶,雷声隔着厚厚的云层闷闷滚过整座城市。城际列车检票时间快要截止,许栀栀捏着两张车票站在原地犹豫很久,最终只能退掉车票。她收起手机,站在地铁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她还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条临江主干道上发生了意外。大雨让路面变得湿滑。陈屿骑着电动车出门赴约,途经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失控打滑的小轿车猛地冲了出来。刺耳的刹车声之后,剧烈的撞击瞬间炸开在滂沱雨里。倒地的那一刻,冰凉的雨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视线。后脑勺重重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意识像被潮水狠狠抽走。救护车呼啸着破开大雨赶来的时候,少年已经陷入了昏迷。
      许栀栀在地铁站门口等到将近上午十点。雨丝毫没有减弱,手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条回信、一通电话。她心里越来越慌,试着拨打了好几次电话,全部无人接听。万般无奈之下,她联系了以前班里和陈屿家住得比较近的一个同学。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同学很快回了一条让她浑身发冷的消息。
      【同学:你还不知道吗?刚刚有人在群里说,陈屿早上出门出了车祸,已经送去市中心医院了。】
      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许栀栀手里的手机猛地一晃,几乎脱手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一瞬间,耳边嘈杂的人声、哗哗的雨声好像全都离她远去。只剩下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冰凉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冲进地铁站,改搭去往市中心医院的线路。一路上窗外的雨依旧疯狂倾洒。车厢摇晃,许栀栀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无数乱七八糟可怕的念头不断往脑海里面钻。
      她不停祈祷,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有事。那些晚霞下的诺言,海边的约定,整整三年楼梯口、雨伞下、跑道之上所有温柔画面一幕幕飞快在脑海闪过。她不敢想象,如果陈屿出事,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模样,一个多小时之后,许栀栀匆匆赶到市中心医院。
      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长长的走廊惨白安静。她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急诊病区。
      在病房门外,她看见了陈屿的母亲。阿姨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惊魂未定。
      “阿姨!陈屿怎么样了?”许栀栀跑到她面前,声音因为一路奔跑带着微微颤抖。
      陈屿妈妈看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做完检查,没有骨折,外伤不算太重,就是后脑勺受到撞击,医生说有轻微颅内震荡。人刚刚醒过来一会儿,但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神色忧虑,“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医生说是创伤之后短暂记忆障碍,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短暂记忆障碍。
      许栀栀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句话背后可怕的含义。
      她只是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有生命危险,没有严重外伤,已经算是万幸。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她小声询问。“可以,进去吧,但是不要和他说太多刺激的话。”陈屿妈妈轻轻点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单人病房里面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用来避免强光刺激病人刚刚受伤的头部。
      陈屿安静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额角还有已经干涸的浅浅血迹。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往日清亮有神的眼眸带着一点刚苏醒过后的茫然疲惫。听见开门的声响,他缓缓转过脸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少女。
      当目光落在许栀栀身上的那一刻,许栀栀下意识扬起一个担心又带着一点安心的微笑。她像过去无数次见面那样,自然地走到病床旁边。
      “陈屿,你吓死我了,今天早上那场大雨……”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她清清楚楚看见,躺在床上的少年眼里,没有久别见到熟人的暖意,没有往日独属于她的温柔和偏爱。
      只剩下纯粹、陌生、淡淡的疑惑。
      像看着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你是谁?”平静,疏离,不带一丝熟悉温度的一句话,轻轻从少年嘴唇里面吐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许栀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脸上那一点浅浅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点点褪去。她怔怔看着床上的陈屿,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轻声反问。
      陈屿微微蹙了蹙眉,撑着身子稍微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带着清晰的陌生与礼貌的距离感。
      “抱歉,我好像不认识你。”
      “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那一刻,病房里面空调吹出微凉的风,轻轻拂动窗帘边角。外面依旧是哗啦啦不停歇的倾盆暴雨,雨点重重敲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持续的声响。许栀栀站在病床前,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一点点冷下去。她想起了楼梯口每一个清晨他等候的身影,想起黑色长柄雨伞悄悄偏向自己的伞沿,想起黄昏操场一圈一圈慢慢走过的跑道,想起晚霞底下他认认真真许下一辈子不会疏远遗忘的誓言。
      可是此刻,那个曾经把全部温柔只给她一个人的少年,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许栀栀还抱着一点点微弱的侥幸。也许只是刚刚醒来意识不清,一时没有认出来。
      她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试着提醒他。
      “陈屿,我是许栀栀啊。我们初中在同一栋教学楼,二楼二班和三楼五班,我们每天放学一起走路,下雨天一起撑伞,傍晚经常去操场散步。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她一句一句,慢慢说出那些属于他们独有的回忆。
      每说一件事,她就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期盼能够从里面找回一点点熟悉、一点点回想起来的微光。
      然而,随着她不断诉说过往,陈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认真回想了很久,脑海里面一片空白。没有楼梯口,没有黑伞,没有晚霞,没有名叫许栀栀的女孩。
      那些沉甸甸、满满当当三年的记忆,仿佛被一场大雨连同撞击狠狠擦掉,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对不起。”陈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客气、疏离,“这些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闪躲,没有伪装。是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站在床边的少女指尖轻轻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三年朝夕相伴,无数个日夜偷偷藏起来的心动与偏爱,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一场滂沱大雨之后,被完完整整清零。
      她好不容易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面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没关系。”许栀栀低声说道,声音轻轻发哑,“医生说了,只是暂时的,你之后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只是暂时忘记,过一段时间,记忆就会慢慢回来。那个熟悉温柔的陈屿,总有一天会再次认出她。
      接下来的几天,许栀栀几乎天天都会来到医院。
      她带着过去的毕业合照、同学录,带着他们曾经一起去过那家文具店买的小挂件,一点点、慢慢把他们过去的故事讲给他听。
      她拿出那张他们全班一起拍摄的毕业大合照,指着照片上面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你看,这里就是我们毕业那天拍的。”
      陈屿接过照片,低头认真端详。他能够认出照片里其他几个偶尔一起打球的男生,那些普通同学零散的记忆还残留一部分。可是看向许栀栀那张笑脸的时候,心底没有升起任何熟悉的涟漪。
      只是一个知道名字,却毫无过往羁绊的初中同学。
      “原来是这样。”他看完之后,只是平淡地把照片还给她,没有多余情绪。
      每一次满怀期待带去一段回忆,最后只换来少年平静陌生的回应。
      每一次,许栀栀心底那一点侥幸,就被轻轻削去薄薄一层。
      一周之后,陈屿达到出院条件,可以离开医院回家休养。
      出院那天天气终于放晴,持续许久的暴雨彻底停下,天空透出久违淡淡的蓝色。
      许栀栀来到医院帮他整理零散的物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陈屿,等你休养好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就像以前那样,去海边,或者回学校看一看。说不定去到那些以前去过的地方,你就能想起什么来了。”她抱着最后的期待,希望旧地重游能够唤醒他沉睡的记忆。
      陈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清隽干净的少年脸庞,眉眼轮廓分毫未变。可是里面那份独独只属于她的温柔,彻底消失不见。
      他很礼貌,却带着清晰不容靠近的距离。
      “谢谢你,许栀栀。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想先在家好好休息,暂时不太想出门。”
      委婉,温和,却清清楚楚地拒绝了她。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听到这句答复的瞬间,许栀栀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轻轻点头,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那你好好休息。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可以随时找我。”
      “嗯。”陈屿淡淡应了一声。
      分别的时候,他只是很普通地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他妈妈坐上回家的汽车。
      没有从前分别时候温柔的叮嘱,没有那句路上小心、到家记得发消息。
      汽车缓缓驶离医院门口,扬起一点点轻微的尘土。许栀栀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转弯的尽头。盛夏明亮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一场大雨,一场车祸。
      那个会把雨伞悄悄倾向她、会在楼梯口每天清晨静静等候、会在晚霞底下许下一辈子诺言的少年,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面,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颗再也不记得她的心。
      她依旧抱着微弱的希望。也许再过一两个星期,一个月,记忆就会慢慢回来。
      她还不知道,真正漫长、难熬、一点点把她的期待彻底碾碎的过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盛夏的天晴得刺眼,可落在许栀栀身上的光,却是凉的。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陈屿的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心底还死死攥着最后一点自我安抚的侥幸。
      没关系的。
      医生说了,是创伤性暂时性记忆缺失。
      只是暂时忘了,不是永远。
      等他休养好了,大脑恢复过来,那些三年朝夕、晚风、伞下、跑道、诺言,通通都会回来。
      那个满眼是她、事事偏她、许诺一辈子不疏远的陈屿,一定会回来。
      所以她愿意等。
      哪怕他现在陌生、冷淡、疏离,她都可以忍。
      整整半个暑假,许栀栀都活在这场自欺欺人的等待里。
      她不敢频繁打扰,怕给他的头部恢复造成负担,只能克制又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夏天爱喝低糖冰乌龙,记得他不爱太甜的蛋糕,记得他刷题累了喜欢安静吹风,记得他怕闷热、喜欢傍晚微凉的风。
      以前的三年,都是他默默迁就她、照顾她、偏爱她。
      现在他失忆、受伤、空白一片,那就换她慢慢来、慢慢来捂热、慢慢来等他记起。
      她每隔两三天,会很克制地给他发一条很轻很淡的消息。
      不会长篇大论,不会强行回忆,不会给他压力。
      只是简单的、温和的日常。
      【今天傍晚风很舒服,像以前我们散步的晚风。】
      【楼下新开的冰饮很好喝,你恢复期可以少喝一点凉的,注意别吹风感冒。】
      【今天回初中门口路过,操场的树长得更茂盛了。】
      每一条消息,都温柔、克制、小心翼翼,带着她不敢言说的想念,和卑微到尘埃里的期待。
      消息永远是已读。
      却永远不回。
      一开始,许栀栀还在替他找理由。
      他刚出院,身体累、头晕、懒得看手机、不想社交。
      没关系,她等。
      一周不回,她等。
      两周不回,她继续等。
      第三周末尾,盛夏最热的时间段,广州持续高温闷暑,无风无雨,燥热得让人心里发慌。
      许栀栀看着聊天界面里,自己一条条孤零零的绿色气泡,下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一句回应。
      心底那层薄薄的侥幸,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问了一句。
      【许栀栀:你最近还好吗?头还会不会疼?】
      消息发出去的五分钟里,她心脏跳得很乱,盯着屏幕不敢移开视线。
      终于,屏幕亮起。
      他回了。
      很短、很冷、极陌生的一句话。
      【陈屿:我挺好的,不用一直关心我。我们不算熟,没必要。】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像一把薄薄的冰刃,轻轻划开她积攒了一个月的温柔和期待。
      不算熟。
      没必要。
      许栀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指尖发凉。
      三年楼梯口朝夕、无数个雨夜共伞、无数个傍晚并肩、无数个深夜私语、无数句温柔诺言。
      在他空白的记忆里,只剩一句——不算熟。她咬着唇,硬生生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还是舍不得放弃,她试着温柔解释,试着轻轻提醒。
      【许栀栀:我们以前很熟的,只是你暂时忘了而已。等你慢慢恢复,就会想起来了。】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比上一句更冷、更硬、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抵触。
      【陈屿:不用跟我说这些过去。我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过去就是过去,没必要反复提。你这样很打扰我。】
      打扰。
      两个字,彻底砸碎了她第一层高期待。
      原来在他眼里,她小心翼翼的关心、克制的问候、温柔的惦记、满心的等待。
      全部都是——打扰。
      那一刻,盛夏燥热的风穿堂吹过,吹得她眼眶瞬间红透。
      她第一次尝到那种无声无息、钝重绵长的疼。
      不是吵架、不是误会、不是不爱。
      是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忘了你。
      所以他的冷漠理所当然,他的疏离理所应当,他的不耐烦光明正大。
      他不记得你的温柔,不记得你的陪伴,不记得你的偏爱,不记得他曾经为你撑伞、为你等候、为你许诺一生。
      他干干净净、一身轻松地活在没有你的新世界里。
      只有你一个人,抱着两个人完整的回忆,困在旧时光里,走不出来,放不下,舍不得。
      可即便如此,许栀栀依旧没舍得怪他。
      她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不是故意的。
      他失忆了,他不懂,他不知情。
      他不是那个曾经温柔的陈屿,现在冷漠的他,只是空白的、陌生的他。
      她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等他记忆回来,一切就会变回原样。
      她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委屈文字,只轻轻回了一句。
      【许栀栀: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养。】
      从那天开始,她不敢再主动发消息。
      她把所有想念、所有牵挂、所有期待,全部压在心底,安安静静缩起来。
      可她还是舍不得彻底断联。
      她每天都会下意识点开他的头像,看一眼他的资料,看一眼他们三年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
      从初一的拘谨试探,到初二的温柔暧昧,到初三的岁岁相守。
      满屏都是他曾经的温柔、耐心、偏爱、宠溺。
      满屏都是真的。
      唯独现在的冷淡,也是真的。
      暑假末尾,高中录取结果正式公布。
      他们终究还是分开了两所高中。
      不算很远,同城异区,可再也没有楼上楼下,再也没有同一栋教学楼,再也没有名正言顺的日日相见。
      彻底告别了初中所有相遇的理由。
      开学前一周,同学组织了一场初中毕业聚会。
      几乎全班都去了。
      许栀栀本来不想去,怕看见他、怕尴尬、怕再次被他陌生冷淡的态度刺伤。
      可班里同学反复喊她,说最后一次全员聚齐,以后很难再凑齐。
      她心软了,还是去了。
      也是这场聚会,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层侥幸与幻想。
      聚会包厢很热闹,人声嘈杂、笑语喧哗,所有人都在聊着中考、聊着新高中、聊着初中趣事。
      陈屿来得不算早。
      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少年身形长开了些,眉眼依旧清隽干净,褪去了初三的青涩,多了几分冷淡疏离的少年气。
      一眼望去,还是她爱了整整三年的模样。
      唯独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为她而留的温柔。
      他走进包厢,礼貌地和所有人点头打招呼,自然、从容、坦荡。
      有人笑着起哄:“陈屿,你还记得不,以前你和许栀栀天天傍晚一起散步,大家都磕你们俩好久了!”
      一句无心的玩笑。
      是全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的美好过往。
      以前每次有人起哄,陈屿要么淡淡笑过,要么不动声色地默认,要么会悄悄偏头看她,眼底藏着温柔笑意。
      可这一次。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屿眉头骤然皱紧。
      不是害羞,不是尴尬。
      是明显的反感、不耐、甚至一丝厌弃。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许栀栀,目光直直、冰冷、没有温度、不带半点熟人情谊。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字字锋利。
      “别乱开玩笑。”
      “我和她不熟。”
      “以前只是顺路而已,没必要一直拿来调侃。”
      “而且我很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玩笑。”
      几句话落下。
      包厢里瞬间安静大半。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顺路。
      不熟。
      不喜欢调侃。
      轻飘飘几句话,当众推翻了他们三年所有的羁绊、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与众不同。
      把他曾经明目张胆、人人皆知的特殊对待,轻描淡写地贬成一句普通顺路。
      许栀栀坐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冷。脸颊发烫,耳朵嗡嗡作响,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呼吸不上来。
      尴尬、难堪、委屈、酸涩、狼狈。
      层层叠叠压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
      曾经最偏爱她的少年,如今当众撇清所有关系,当众和她划清界限,当众嫌她多余、嫌过往无聊。
      最残忍的是。
      他不是故意伤人。
      他只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以他真诚地觉得大家的玩笑很无聊,真诚地觉得旁人的起哄很莫名其妙,真诚地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不熟的老同学。
      他坦荡、无辜、没有错。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个死死纠缠过去、自作多情、不肯放手的笑话。
      聚会后半程,许栀栀全程沉默。
      有人悄悄安慰她,说陈屿失忆了、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故意的。
      可越有人安慰,她越难过。
      是啊,他不是故意的。
      可伤,是真的。
      冷,是真的。
      疏离,是真的。
      撇清,是真的。
      不爱、不记得、不在意,全部都是真的。
      聚会散场,夜色已晚。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打车回家。
      有人喊他们顺路一起走。
      陈屿直接淡淡回绝。
      “不用,我自己走。”
      说完,他率先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背影挺拔、冷淡、决绝、毫无留恋。
      从前三年,每一次散场,他永远等她、护她、陪她、送她。
      永远最后一个走,永远看着她先走,永远叮嘱她到家报平安。
      如今。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连一眼多余的目光,都吝啬给予。
      晚风从街道吹来,拂在脸上,微凉刺骨。许栀栀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彻底走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等待、所有的温柔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忘了,不止是忘了回忆。
      是忘了爱,忘了偏爱,忘了心软,忘了舍不得,忘了所有例外。
      空白的他,天性冷淡、疏离、不爱主动、不温柔、不迁就。
      以前所有的温柔、耐心、包容、偏爱,全部都是只为她一人而生的专属爱意。
      爱意归零,温柔尽数退场。
      留下来的,是最真实、最冷漠、最陌生的他。
      开学之后,两所高中,彻底断联。
      没有偶遇、没有楼梯、没有晚风、没有借口。
      偶尔的同学群消息,偶尔别人口中提起他的名字。
      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全新的、没有她的生活。
      他在新的高中,安静、冷淡、专注学习、不谈恋爱、不暧昧、性格疏离。
      干干净净,崭新人生。
      从头到尾,没有许栀栀三个字的一席之地。
      而她,被困在满是他的回忆里,日复一日反复煎熬。
      后来的日子里,失忆后的陈屿,不止一次无意间、无意识地刺伤她。
      某次同学偶然撮合,被他冷冷回绝。
      某次节日众人群发祝福,唯独她的私信,他跳过不回。
      某次路上偶然远远偶遇,他看见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形同陌路。
      每一次疏离,每一次无视,每一次撇清,每一次冷漠。
      都像细细的刀,日复一日、一刀一刀,磨平她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
      她从一开始的期待、等待、自我安慰。
      慢慢变成失望、低落、难过。
      最后一点点,变得麻木、安静、死心。
      她终于慢慢懂了一个最痛的真相:
      记忆不会回来了。
      那个爱她的陈屿,不会回来了。
      那场大雨、那场车祸、那场记忆清零。
      不仅仅抹去了他的三年记忆。
      直接杀死了他们整个青春的爱情。
      高一入冬的某个傍晚,广州降温,冷风萧瑟。
      许栀栀翻完了他们三年所有的聊天记录,看完了所有合照,看完了所有温柔过往。
      然后,她最后一次点开陈屿的对话框。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挽留、没有诉苦。
      只安安静静发了一句话。
      【以前的所有,我不等你记起了。】
      【陈屿,祝你岁岁平安,前程坦荡。】
      【从此,我们两清。】
      发完消息。
      她没有删好友,没有拉黑,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安安静静关掉对话框,收起所有执念,收起所有喜欢,收起所有不甘。
      彻底死心。
      那场始于初一楼梯口心动、盛于初三晚霞诺言的青春偏爱。
      在高一入冬的冷风里,彻底落幕。
      无人知晓,无人惋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攒够了无数次冷漠、无数次无视、无数次刺伤,才终于放过他、放过自己。
      她慢慢退出了他的世界,彻底消失、彻底远离、彻底销声匿迹。
      断联、失联、杳无音讯。
      一别,就是数年。
      而此刻的陈屿,依旧空白、依旧冷淡、依旧毫无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热烈、赤诚、专一爱过一个女孩三年。
      不知道自己曾经许诺一辈子不疏远、不遗忘、不离开。
      不知道自己后来的冷漠疏离,亲手把那个最爱他的人,逼得彻底死心、彻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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