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晚风赴少年》栀弦yuevo

21、雨季 广州的

　　广州的雨季说来就来。
　　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暖融融的秋阳铺满教学楼走廊，第二天一睁眼，整片天空就被厚厚的乌云沉沉盖住。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际源源不断落下来，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敲在操场红色的跑道上，敲在校道两旁高大树木的枝叶之间，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风裹着潮湿微凉的水汽穿过走廊，把原本干爽的空气浸得湿润清凉。
　　初二这一段温柔安稳的日常里，下雨天成了他们之间又一段独有的、藏在伞下的秘密时光。没有提前约定，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新的默契：每一个放学下雨的日子，陈屿都会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在二楼二班后门不远处的楼梯平台等着许栀栀。
　　白天的课程照常进行。
　　窗外雨一直没有停。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面，外面的操场蒙上一层朦胧水雾，远处篮球架的轮廓变得淡淡的。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评试卷，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轻响。
　　许栀栀坐在座位上，偶尔分神望向窗外不断飘落的雨丝，心里下意识想起一件事。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算明朗，她偷懒没有带伞。她轻轻咬了咬笔尖，有点发愁。放学这么大的雨，如果硬冲出去，校服肯定会被淋透，鞋子袜子也会全部湿透，回家路上一定很难受。
　　旁边的林悦低头收拾着自己桌肚里折叠好的雨伞，转头小声和她说：“栀栀，外面雨好大，你带伞了吗？要不放学我们两个挤一把？”
　　许栀栀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我早上忘了拿。不过没关系，等放学再说吧。”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底却悄悄生出一点淡淡的期待。
　　她隐隐觉得，那个人或许会过来。
　　一天的课程一点点过去。
　　最后一节放学铃终于响起。
　　喧闹瞬间充满整间教室。同学们哗啦啦合上课本，收拾书包，翻找桌斗里面的雨伞。走廊很快响起此起彼伏收拢雨伞、撑开雨伞的声响。窗外雨声依旧密密匝匝，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走吧栀栀，再不走雨会更大。”林悦背起书包，撑开自己那把小小的折叠伞。
　　“你先走吧悦悦。”许栀栀不急不慢把书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我稍微等一下，看看能不能蹭到伞。”
　　林悦瞬间心领神会，眼睛微微弯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那我先走啦，路上小心一点。”
　　说完她撑开伞，走进漫天雨幕之中。
　　教室里的同学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慢慢整理东西的学生，许栀栀拉好书包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二班后门。
　　潮湿的风顺着走廊吹过来，带着雨水淡淡的泥土气息。她慢慢走向熟悉的西侧楼梯平台。
　　刚刚转过走廊拐角，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屿安静地站在楼梯平台靠墙的位置。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着，右手握着一把收拢整齐的黑色长柄雨伞。雨水打湿了他鞋面一点点边缘，应该是刚刚从三楼走下来的时候，经过外面没有遮雨的一小段走廊溅到的，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到处张望，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听见脚步声，陈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平淡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
　　“没带伞？”他开口，一下子就猜到了结果。
　　“早上出门天晴，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许栀栀走到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猜到了。”陈屿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把黑色长伞，“我特意带了一把大的。”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大多都是小小的折叠伞，勉强只能遮住一个人。而他手里这一把长柄伞伞面宽大，刚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走在伞下，不会太拥挤。
　　楼梯平台外面就是露天通往校门口的校道，雨水密密落下。远处不断有学生三三两两撑着伞，在雨里面匆匆走过。偶尔有五班或者二班的同学经过楼梯口，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只是随意打一声招呼便匆匆离开。
　　在有其他同学偶尔路过的时候，他们还是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等一小群路过的学生走远，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陈屿抬手，“啪”的一声轻轻撑开黑色长柄雨伞。宽大的伞面一下子张开，像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隔绝外面哗啦啦不断落下的冷雨。
　　“走吧。”他握着伞柄，微微把伞往许栀栀这一侧倾斜了一点点。
　　两个人一同踏进雨幕里面。
　　雨水不断敲打在伞顶上，发出滴滴答答持续不断的清脆声响，成了他们归途独有的背景音。
　　伞下空间不大不小。他们并肩慢慢往前走，肩膀偶尔轻轻擦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可以隐约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淡淡的温度。整条湿漉漉的校道铺着一层浅浅的积水，一脚踩下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屿一直牢牢握着伞柄。他总是无意识把伞更多偏向许栀栀那边。
　　走着走着，许栀栀眼角余光瞥见，他左边肩膀的校服布料已经被斜飘过来的细雨打湿了浅浅一块，颜色变得比其他地方深一点。
　　她立刻注意到了。
　　“伞歪了，你那边都淋湿了。”许栀栀伸手轻轻推了推伞骨，想要把雨伞往他那边挪回去一点。
　　“没事。”陈屿轻轻避开她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把伞重新偏向她这边，“我不怕淋。”
　　“什么叫不怕淋，淋湿会感冒的。”许栀栀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你把伞放正一点，我们两个都不要淋到才好。”
　　少女认认真真执拗的样子落在眼里，陈屿无奈地轻轻笑了一声，只好稍微把伞摆正了些许。可是只要走着走着，他又会下意识地、悄悄地将伞朝她那边偏过去一点。
　　仿佛保护她不被雨水打湿，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雨水绵绵不断，整条校园校道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色之中。路边树木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雨滴顺着树叶边缘一串串坠落下来，砸在地面积水中，漾开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
　　平时阳光底下热热闹闹的校园，在雨天一下子安静柔和了许多。路上撑伞的学生行色匆匆，大多都急着赶回家里。唯独伞底下的他们，步伐放得很慢很慢。
　　明明同一条通往校门口的道路，别人十几分钟快步走完，他们却愿意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今天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听懂了吗？”许栀栀踩着浅浅的水洼，随口提起课堂上的内容。
　　“大概听懂了，辅助线比较绕。”陈屿回答，“你是不是又有点迷糊？”
　　“对呀。”许栀栀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老师讲得太快，我写到一半思路就跟不上了，回家写作业肯定又会卡壳。”
　　“晚上线上发给我，我慢慢给你讲。”陈屿说得很自然。
　　“太好了！”许栀栀眼睛一亮，随即又忍不住打趣他，“屿屿，你现在除了当我的散步搭子、讲题工具人，现在还升级成专属撑伞保镖了。”
　　听到她带着笑意的调侃，陈屿侧过头看向她。雨丝飘在伞的边缘，少年清隽的眉眼在灰蒙蒙雨天的柔光里面格外干净。
　　“专属保镖只保护你一个。”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出的话却沉甸甸温柔。
　　许栀栀心头轻轻一跳，慌忙把视线移向前面湿漉漉的道路，假装专心看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往上扬。
　　两个人就这么在伞底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聊今天课堂上发生的小趣事，聊食堂中午新出的菜式味道怎么样，聊下周马上就要到来的月考，聊等雨停之后还要不要继续傍晚的操场散步。
　　琐碎平常的话题，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面，都蒙上了一层柔软甜甜的味道，走到半路的时候，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忽然吹了过来。冷风裹挟着雨水横向扫过来，伞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许栀栀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陈屿立刻微微转动手里的伞柄，稳稳挡住刮过来的风雨，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近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更近了。
　　他半边肩膀稳稳挡在迎风的那一侧，替她挡住扑面而来带着凉意的风雨。
　　“冷不冷？”陈屿低头问她。
　　“还好，有伞挡着不怎么冷。”许栀栀轻轻摇了摇头。
　　穿过主校道，经过教学楼和篮球场，离校门口越来越近。
　　路上遇到了几个五班的男生，也就是陈屿平时一起打球的那群朋友。几个人共撑两把伞，远远看见了伞底下并肩走着的他们，脚步顿了顿，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但是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声起哄。只是远远挥了挥手，笑着和陈屿打了个招呼，就识趣地快步先走了。
　　等他们走远，许栀栀望着那几个男生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你朋友们现在真的越来越懂分寸了，居然都不调侃我们两句。”
　　“起哄多了，他们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陈屿淡淡说道。
　　其实不是觉得没意思。
　　是所有人慢慢都看得明白。
　　陈屿对待许栀栀的那份与众不同，早就不是几句玩笑起哄可以概括的。
　　好不容易走到学校大门口。
　　校门口屋檐下面是一片干燥遮雨的区域，许多学生在这里停下收拢雨伞、和同伴道别。漫天大雨依旧在外面肆意飘落。
　　到这里，他们就要分开，走向两个不一样的方向回家。陈屿停下脚步，握着伞没有立刻收起来。伞下小小的一方空间依旧将两个人拢在一起，隔绝外面潮湿冰冷的雨水。
　　“到这里就分开啦。”许栀栀抬头看向他。
　　“嗯。”陈屿点头，把手里的长柄雨伞轻轻递到她面前，“伞你拿着吧，前面那段路没有什么可以躲雨的地方。”
　　“那你怎么办？”许栀栀一愣，连忙摆手拒绝，“不行，给了我你就要淋雨回家了。”
　　“我家更近，跑几分钟就到了。”陈屿把伞又往她面前送了送，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坚持，“别跟我争，你鞋子本来就不防水，淋透了会很难受。”
　　许栀栀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大雨，又看向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却又有点过意不去：“那……那明天上学记得跟我说，我把伞还给你。”
　　“好。”陈屿轻轻应了一声。
　　许栀栀伸手接过那把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黑色长柄雨伞。
　　她踏出伞外，站到校门口干燥的屋檐之下。没有了伞面的遮挡，潮湿微凉的风立刻吹到身上。
　　“那我走啦，屿屿，你跑快一点，不要淋得太湿。”许栀栀回头叮嘱他。
　　“知道了。”陈屿站在雨里，空荡荡没有伞遮挡，雨水很快落在他的校服肩膀上。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你也是！”
　　许栀栀撑开那把宽大的黑伞，转身走进雨幕之中，走出一小段路，她忍不住回过头往后望。雨雾朦胧之中，少年单薄的身影飞快地冲进大雨里面，双手抱在头顶，朝着另一边街道快步奔跑。冰凉的雨水毫不留情打在他的背上、头发上。
　　许栀栀握着手里还残留着温度的伞柄，心里又暖又微微发酸。
　　她转过身子，撑着那把大大的伞慢慢往家走。头顶这片黑色的伞面，是陈屿留给她一整条回家路上完整的安稳。
　　到家之后没多久，手机弹出消息提示。
　　【许栀栀：我到家了，你有没有浑身淋湿？】几乎没过多久，那边回复过来。
　　【陈屿：刚到家，没事，只湿了一点外套。伞你先用，明天早上在校门口还给我就行。】
　　【许栀栀：好，明天我早点过去等你。下次下雨不许把伞留给自己跑回来了，两个人一起撑才好。】
　　【陈屿：看天气。】
　　简简单单几句聊天结束。
　　从这一天开始，每一次广州下起这样连绵不断的大雨，那一把宽大的黑色长柄雨伞，总会准时出现在二楼西侧的楼梯平台。
　　有时候放学雨下得滂沱猛烈，整条校道积水很深。陈屿就会把伞压得很低，牢牢罩住她的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一路稳稳护着她慢慢穿过积水。有时候只是细细绵绵的小雨，雨丝轻飘飘的。他们便走得格外缓慢，不紧不慢，伞也不用刻意倾斜太多。在朦胧细雨里面慢慢散步，就好像把平日里黄昏操场的散步，搬到了湿漉漉的雨天校道之上。偶尔遇上刚好两人班级放学错开几分钟，陈屿就会撑着伞站在二班走廊外面安安静静等候。走廊里来来往往不少同学，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二班教室门口，等那个背着书包走出来的女孩子。
　　也有几次许栀栀提前收拾好东西出来，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便抱着书包走到楼梯口等他从三楼下来。远远听见楼上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把黑色雨伞随着少年一同出现。
　　一把伞，一段湿漉漉的放学归途。
　　没有人刻意提起这份特殊，没有郑重的约定。只是每一个雨天，他们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共撑一伞，穿过烟雨弥漫的校园。
　　初二的日子就这样，晴天有黄昏跑道的落日晚风，雨天有伞底并肩同行的漫漫归途。阳光和雨水交替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星期。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来那份舒服、亲密、还没有挑明的关系。每天楼梯口碰面，课间散步，体育课相伴练习，黄昏绕着跑道闲逛，下雨天就共享一把伞慢慢走回家。
　　甜意藏在每一次伞柄悄悄偏向她的小动作里面，藏在雨里并肩缓慢的脚步里面，藏在湿漉漉空气之下一句句随意又温暖的闲谈里面，此刻伞下所有的温柔与守护，都是毫无保留、发自本心。少年心甘情愿为她挡风遮雨，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偏爱一点点全部交付出去。
　　他们还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会有一场更大的风雨骤然降临。
　　那时候记忆会被无情抹去，曾经撑伞护她、处处偏向她的少年，会再也记不起伞下这一段潮湿又温柔的时光。那些雨天并肩走过的校道，那些滴滴答答落在伞面的雨声，那些悄悄倾斜的伞沿，都会在他脑海里面消失一空。
　　到那时，同样是滂沱大雨，站在雨里的两个人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没有偏向她的雨伞，没有小心翼翼的守护，只剩下尖锐、无意的伤害，和少女一点点彻底冷下去的心。
　　不过那都是遥远未来、毕业分开之后才会发生的故事。
　　眼下的雨季还很长。
　　淅淅沥沥的雨水一遍一遍冲刷着校园的红砖地面。黑色长柄雨伞在放学时分准时张开，伞下容纳着少年少女并肩的身影，缓缓走过湿漉漉的校道，走向校门口，走向属于他们安稳甜蜜、还没有任何裂痕的初二时光。
　　雨声绵长，伞下温柔，少年尚记得每一份心动与偏爱。
　　属于他们甜滋滋的校园日常，还在绵绵雨幕之中，一刻不停地缓缓向前流淌。

作者有话说

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