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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刚好卡住的下巴 林小满在窗 ...

  •   沈望舒是在那个课间忽然发现的。

      她站在林小满身后,下巴落下去的时候,心里“咔”地响了一声,像两片久别的榫头重新对上,严丝合缝。她还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感觉,就已经不想离开了。

      这天早上,沈望舒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等老板把卷帘门拉起来。清晨的风有些凉,从领口钻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巷子里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豆花的咸香。她吸了吸鼻子,没回头。

      老板打着哈欠打开冰柜,冷气扑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沈望舒说:“两盒。”一盒原味,一盒草莓味。她付了钱,把两盒奶并排放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她又把草莓味那盒拿出来看了看。

      包装是粉的,上面那颗小草莓鼓鼓的,和昨天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也许是在确认,今天还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它递出去。

      到教室时,林小满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沈望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林小满正低头翻一本新发的课本,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圈细软的光。沈望舒忽然觉得,昨天那个在夕阳里问她“为什么呀”的林小满,和现在这个安安静静看书的林小满,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可她又觉得,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同一个。都是林小满。都是那个会小声说“那我帮你喝”的林小满。

      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摸出那盒草莓味牛奶,轻轻放在林小满课桌角上。

      “你的。”她说。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先弯了一下,才看向那盒奶。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把牛奶往桌角里面挪了挪,像在给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找位置。沈望舒看见她的手指在盒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沈望舒满意了。她绕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拿出原味那盒。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各自喝各自的牛奶。吸管戳破锡纸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像极轻的应和。

      沈望舒喝了两口,觉得今天这盒原味好像比昨天好喝了一点。

      她说不清为什么。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沈望舒难得有些坐不住。她的眼睛总是往林小满那边飘。林小满听讲很认真,背挺得直直的,偶尔低头记笔记。阳光从窗边移进来,先照到林小满的桌面,再慢慢爬到她的手上、脸上。沈望舒看见她的睫毛在光里一颤一颤的,像停在花上的蝴蝶。

      沈望舒忽然想起昨天林小满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样子。那根鞋带,后来系好了吗?她想着,目光就往下移。林小满的脚放在课桌下面,鞋带还是那样规整,蝴蝶结两翼一样大。沈望舒放心了。

      下课铃响。

      沈望舒刚想转头看林小满在做什么,就看见她起身走出了教室。和昨天课间时一样,安安静静的,从后门出去,像一片影子从教室里滑了出去。没有人叫她,她也没有叫任何人。

      沈望舒坐在位子上没动。她数了十秒,然后也站了起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沈望舒从后门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林小满。她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了。还是那个姿势,淡蓝色的外套,后脑勺上翘起几根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踮着一点脚,手扒住窗台,下巴刚够到台面。整个人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枚被风吹到窗边的小叶子。

      沈望舒没有立刻过去。

      她站在教室后门,往楼下看了一眼。花坛里开了一片小白花,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成片成片地摇。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银粉。那些花看起来很小,小得像谁把一捧米粒撒进了草丛。可它们又那么多,多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望舒又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那花海给吸住了。她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阳光照得白白的,上面有细小的绒毛。沈望舒忽然想,林小满看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是不是和喝草莓牛奶时一样,眼睛会弯起来?是不是和昨天说“好甜”时一样,整张脸都亮起来?

      沈望舒发现自己很想看到那个表情。

      她走过去。

      步子放得很轻。走廊里人不多,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林小满没回头,还在看楼下的花。沈望舒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她的影子先一步落在林小满身上,把林小满整个人罩住了。林小满似乎感觉到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沈望舒的下巴轻轻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刚刚好,搁在林小满的头顶上。

      沈望舒愣了一秒。那一秒里,她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高度,这个弧度,像有人提前量好了似的。她的下巴和林小满的头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片拼图终于碰到了对的缺口。

      林小满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极淡的香气。沈望舒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像山茶花,又像太阳晒透的旧棉布。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她觉得自己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心里一直浮着的那点空,忽然就被填上了。她想起今天早上一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等开门的样子,想起那阵从领口钻进去的凉风。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这个。

      “你干嘛呀?”

      林小满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沈望舒的下巴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像有人蒙着被子说话,又软又近。那声音里没有惊慌,也没有不悦,只有一种很轻的、带着纵容的疑问。沈望舒觉得,林小满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我看看你在看什么。”沈望舒说。下巴还搁着,没动。

      “楼下的花。”林小满说,“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你喜欢?”

      “喜欢。”林小满顿了顿,又说,“风吹起来的时候,它们会摇。”

      沈望舒又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些花还在摇,细细碎碎的,像在应林小满的话。风吹过来,卷着一点青草和桂花的味道,把林小满的头发吹起来几根,蹭在沈望舒的下巴上,痒痒的。

      沈望舒忽然很想说:我也喜欢。

      但她没说。她只是把下巴在林小满头顶轻轻蹭了蹭。

      “别蹭。”林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没蹭。”

      “你明明蹭了。”

      “我没有。”沈望舒说着,又蹭了一下。

      林小满就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先轻轻颤,那颤动顺着沈望舒的下巴传下来,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沈望舒也跟着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站着,很好。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和楼下那片小白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轻。沈望舒忽然觉得,这个课间好像和以前所有的课间都不一样了。

      “沈望舒。”林小满忽然叫她。

      “嗯。”

      “你下巴好尖,硌得我头疼。”

      “我虚搭着。”沈望舒说,“没用力。”

      “你整个头都放上来了。”

      “没有。我只搭了一点点。”

      “那你现在在干嘛?”

      沈望舒想了想,认真地说:“在量你的头是不是平的。”

      林小满“噗”地笑出来,身子往前一躲,沈望舒的下巴就落了空。她没追。她站在原地,看林小满转过身来。林小满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水洗过。她瞪着沈望舒,可那双大眼睛里一点凶意都没有,全是软绵绵的羞。

      “你才头平。”林小满说。

      “我头不平。”沈望舒说,“你刚才不是试过了吗?”

      林小满的耳朵“唰”地红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一跺脚,转身就要走。

      “别走。”沈望舒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小满回头看她:“干嘛?”

      “再站一会儿。”沈望舒说,“马上上课了。”

      林小满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

      “那你看你的,我回教室了。”林小满作势要走,手却没抽回来。

      沈望舒看着她的手。那手很小,手腕细细的,被她轻轻圈着,像攥住了一截温热的瓷器。沈望舒怕捏疼她,松了一点,又没敢全松。林小满的手心有一点潮,是刚才扒窗台时留下的凉意。两种温度贴在一起,沈望舒分不清是谁更热一点。

      “你走了我怎么办?”沈望舒说。

      “你又不是小孩。”林小满学着她平时的语气。

      沈望舒笑了。林小满学她学得挺像,连那种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都像。可林小满不知道,沈望舒对别人从来不这样。

      “可你走了,我的下巴就没地方放了。”沈望舒说。

      这句话是自己冒出来的。沈望舒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

      林小满也愣了。

      她看着沈望舒,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像在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又一个玩笑。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一点。沈望舒看见林小满的睫毛在轻轻颤,像两片停在风里的蝶翼。走廊那头有同学跑过,笑声很响,可她们这里很静。

      “那你下次自己带个架子来。”林小满小声说。

      “架子太硬了。”沈望舒说。

      “你还挑。”林小满的耳朵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像藏不住的笑,又像在努力忍住。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带还是系得那样规整,蝴蝶结两边一样大,像拿尺子量过。沈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忽然觉得那双鞋今天比昨天还要干净。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楼下的花还在摇。沈望舒偷偷看了一眼林小满,发现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像在笑,又像在忍。沈望舒忽然想,林小满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好看。她不知道,自己也不需要知道。

      上课铃响了。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炸开,尖锐又急促,把窗台边的安静一下子撕破了。林小满像被吓了一跳,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上课了。”林小满说。

      “哦。”沈望舒没动。

      “你还不走?”

      “你先走。”沈望舒说,“你走了我再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再站一下。”沈望舒说。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的眼神里有一点疑惑,又有一点沈望舒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往教室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沈望舒靠在窗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林小满的书包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后脑勺上那几根碎发还在风里轻轻晃。

      等她进了教室,窗台边忽然就空了。

      沈望舒慢慢把下巴抬起来。那里还残留着林小满头发上的温度和香气,软软的,像一小片还没散尽的梦。她往楼下看了一眼。花还在摇,白亮亮的,很好看。

      可它们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沈望舒又在窗台边站了几秒,然后才回教室。她坐下的时候,林小满已经翻开语文书了,背挺得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沈望舒看见,她课本右上角,那盒草莓味牛奶还立着,没喝完。粉色的盒子,在窗边的阳光里,像一小块不肯融化的糖。

      那天晚上回家,沈望舒在台灯下写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触到那处微微凸起的弧度,白天的感觉忽然又涌上来。不是林小满发顶的柔软,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有什么在她心里轻轻撬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麻。

      “刚刚好。”她小声说。

      弟弟沈望辰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姐,你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沈望舒起身,手掌覆在他额头上,稍一用力把他按回去,“写你的作业。”

      弟弟“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门轴轻轻响了一下,关上了。

      沈望舒坐回桌前。那行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对。她的心思全在别处。

      她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自己的下巴,和林小满的头顶,好像是专门为彼此生的。这个念头让她的脸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是决定了一件事。

      明天课间,还站她后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薄的一弯,像林小满笑起来的眼睛。沈望舒把作业本翻了一页,低头继续写。可她的心思全在别处。

      在一个刚好到高度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刚好卡住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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