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挣脱的谎言》渐仁大叔

1、金风玉露一相逢 她和他的故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暖春了，阳光明媚，但阳光却怎么也照不透苗雨中心底那片凄寒的荒芜。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在痛苦呻吟的老旧自行车，又一次踏上了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车筐里，塞满了一叠沉甸甸的培训班宣传单，那是她在这个冰冷城市里赖以生存的全部指望。斑驳的树影在她的脸上无情地掠过，忽明忽暗，像极了她那晦暗不明、充满挣扎的前途。
　　25岁，本该是如花般烂漫的年纪，可她却已经在这残酷的世道里，被逼成了一个小艺考培训班的“校长”。听起来多么风光！可现实却是字字泣血。整个学校，只有可怜的11个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她一个人硬生生扛下了教务、会计、老师甚至保洁的所有重担。她就像一棵在悬崖边苦苦挣扎的野草，若再招不到学生，她的心血、她的梦，就要在这暖阳下灰飞烟灭了。
　　“苗雨中，雨中之苗。风雨，对别人而言是风雨，对你而言，却是成长中的滋润。”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父亲留给她的这句谶语，仿佛那是她在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要咬着牙活下去，她必须长成参天大树！
　　可是，命运的鞭打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当她在八中附近的墙角，刚卑微地贴上几张传单时，一声粗暴的喝斥就无情地撕碎了她的希望。
　　“喂！你不能在这贴单！影响我们双面集团的形象！”保安的声音冷酷而傲慢。
　　“这是公共区域，凭什么不行？！”苗雨中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刺猬，倔强地昂起头，红着眼睛理论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宾利车如同幽灵般停了下来。车旁，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只是用一种看蝼蚁般、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冷冷地扫了这边一眼，甚至连一句施舍的辱骂都吝啬给她，只对身旁那个长着黑痣的胖子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便冷酷地钻进了车里。
　　下一秒，灾难降临了！那个黑痣胖子像一头蛮横的野兽冲过来，一把夺过苗雨中视若珍宝的传单，狠狠撕得粉碎，让它们像雪花般悲惨地飘落！接着，他粗暴地抓起她那辆相依为命的自行车，像扔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砸进了旁边的深沟水坑里！
　　“你干嘛！我要报警……”苗雨中惊恐地尖叫出声，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可那胖子却掏出一沓钞票，不由分说地死死塞进她的手里，然后转身跃上宾利，在轰鸣声中绝尘而去。苗雨中都来不及反应。
　　撕单、砸车、用钱堵嘴！这套行云流水般的高傲动作，把苗雨中最后的一点尊严，狠狠地踩在了泥泞里，碾得粉碎！
　　屈辱！漫天漫地的屈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下泥坑，拼尽全身的力气拽起那辆摔坏的车，肮脏的泥水无情地溅满了她的全身，她狼狈得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当她推着破损不堪的自行车，走了整整五公里找到维修店，却换来老板看废铁般嘲弄的眼神。
　　“这车，你还修？”老板瞪大眼珠，那表情仿佛是在说，“穷成这了？这堆烂铁还舍不得？”
　　“多少钱？”苗雨中强忍怒气。
　　老板附身看了看，“倒花不了几个钱，不过有点费事。不是，这车你还修什么？当废铁卖给我得了，在我这以旧换新怎么样？换辆轻便的女式山地车，便宜，次一点的也就两千多，也不贵……”
　　“你就说，你到底修还是不修！多少钱！”苗雨中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声色俱厉，那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倔强地逼了回去。她的暴怒，吓坏了老板，连连表示会修，报了个很低的价格。
　　走在凄冷的街头，风一吹，那强忍的眼泪终究还是决了堤，纷纷滚落。她哭，不是因为那个刻薄的老板，而是因为那个西装男的眼神！那种看苍蝇、看蟑螂般的蔑视的眼神，让她痛彻心扉。那些毒鸡汤总说穷人死要面子，可是，富人又怎么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穷？因为穷人总是被肆意羞辱，如果不拼了命去捍卫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会永远被践踏在脚底啊！
　　她用力擦干眼泪，逼着自己咽下这口苦水，上了公交车。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这场捉弄还不够刺激。当她在车厢里猛地抬起头时，心脏瞬间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捏紧了——
　　是他！
　　刚才那个把她的尊严撕碎的西装男，竟然换了一身便装，戴着鸭舌帽，就坐在靠近后车门的位置！那张化成灰她也认得出的脸，彻底点燃了她血液里疯狂的怒火。
　　真是苍天有眼！苗雨中觉得全身都在燃烧，她死死攥着那一沓令她作呕的钞票，一步步逼近他，用两道喷火的目光狠狠地剜着他。那个男人看到了苗雨中，看到了她双目的怒火，但却很奇怪的朝后看了看，以为苗雨中看的是别人。确定她看得是自己后，男人又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仿佛在问“你看我干嘛”。
　　真会装！苗雨中在心底冷笑。
　　就在公交车到站，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刹那——
　　“还你！”她将那一沓钱狠狠砸在他的身上，伴随着一声怒喝，她扬起手，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和委屈，“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
　　“喂，你怎么回事？！”男人彻底被打懵了，发出震惊的怒吼。
　　而苗雨中早已像一阵复仇的风，闪身逃下了车。车门“轰”地关上，把他愤怒的喊叫声死死关在了车厢里。
　　苗雨中在街头笑得痛快，酣畅淋漓，恨不得高歌一曲。可是，才走过一个路口，悲凉和悔恨就重新淹没了她。那是五千块钱啊！就为了那一秒钟的自尊，她把钱扔了回去。紧接着她又苦笑，这，就是贫穷最深沉的悲哀——你永远只能在面包和尊严之间，做着撕裂灵魂的痛苦选择！
　　带着一身泥泞和苦笑回到培训班，苗雨中向兼职老师张雪吐露了这场荒诞的遭遇。
　　“你打的那个霸道总裁，长什么样？”张雪平日里最喜欢看霸道总裁的网文，张口就这么问。
　　“总裁？就当他是总裁吧，嗯，长得……嗯，浓眉，高鼻梁……”苗雨中想了想，也不知该怎么描述，说：“反正就是，长得还行吧，斯文败类的那种。”
　　张雪：“人家总裁，怎么会坐公交车？”
　　“咦，对啊！”苗雨中这才醒悟过来，敲敲脑袋，“对啊，他怎么会坐公交车呢？”
　　“你是在哪个地方遇见那个总裁？”
　　“双面集团！”
　　“我去！”张雪几乎整个人跳起来，迅速拿起手机点开网站，搜索了一张图片，示意给苗雨中，“你遇到是这个人吧？”
　　苗雨中点头，张雪又翻出另外一张图片，问：“打的是这个人吧？”
　　苗雨中又点头，“这不是一个人吗？”
　　“你呀你！”张雪简直无语了，“你怎么会连韩万、韩千这对双胞胎都不知道呢！”

　　韩万和韩千这对双胞胎的故事，复杂又简单，因为两人的视频在网上随便一搜，到处都是。
　　两兄弟的关系很奇葩，因为老天爷开了一个最残忍、最荒谬的玩笑！这世间的孪生子，本该有着灵魂深处的共鸣，可偏偏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形态，叫作“镜像性格”！就像一个人照镜子，外表一模一样，灵魂却在镜子的两端背道而驰，截然相反。
　　韩万和韩千，这对从同一个母胎里挣扎着来到人世的双胞胎兄弟，便是这充满宿命诅咒的镜像。哥哥韩万，双面集团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他的心底没有温情，只有利弊，理智、冷血得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川。弟弟韩千，却是一个落魄、狂放的吉他手，他感性、冲动，爱得轰轰烈烈，恨得咬牙切齿。
　　这样的两个人，水火不容，似乎是冥冥中早有定数的悲剧。
　　兄弟俩决裂了，甚至残忍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当着全城人的面，生生斩断了那份血肉亲情！
　　在那段全网疯传的视频里，画面是如此刺眼。韩千率先到场，穿着破旧的皮夹克，长发狂乱地披散着，一双残破的马丁靴放肆地架在主席台上，浑身散发着“全世界与我何干”的孤傲与叛逆。而韩万呢？他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下是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冰冷、威严，完美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商业机器。
　　两人并排坐着，简直就像是来自幽冥的冷面无常身边，坐着一个桀骜不驯的狂徒。
　　“走到今天，我当然也有责任，”韩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你少放屁！我怎么不务正业了？”韩千像被踩到痛处的孤狼，瞬间爆发。
　　“我是哥哥，本来……”
　　“充什么大？不过比我早生了几分钟，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韩千声嘶力竭地怒吼，韩万微微闭上眼睛，强行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缓缓吐出比刀子还冷的话语：“好，我不和你争。但这是发布会，你是否应该有个最起码的坐姿？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断绝关系？是不是放不下我韩万弟弟的身份？是不是，舍不得我的钱？”
　　“你放屁！”韩千被这奇耻大辱彻底激怒了，他狂乱地抓起桌上的半瓶果汁，狠狠砸向那个与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我韩千什么时候用过你半毛钱？”
　　果汁四溅，韩万狼狈不堪，一场昭告天下的决裂，就这样在一片吵闹与不堪中惨淡收场。世人皆在猜测，会不会决裂是假？气头上而已，毕竟，血浓于水啊！
　　直到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案发生，世人才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彻骨的寒冷。
　　当绑匪的勒索电话打进双面集团庄严的董事会时，手机里首先传来韩千绝望的惨叫：“哥，救我！我被绑架了，救我……”
　　韩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指一伸，冷酷地按断了电话。
　　满座皆惊！那是他的同胞兄弟啊！当电话再次响起，伴随着韩千挨打的闷声和绑匪要割耳朵的威胁时，韩万只淡淡吐出几个字：“银行卡号报一下！”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血浓于水，韩万毕竟还是念着这个弟弟，毕竟还是有人情味的！上司有人情味，总是好事。
　　绑匪大喜，狂妄地报出一千万的勒索款。而韩万接下来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如坠冰窟：“听着，我说三件事，不要打断：第一，如果你们选择撕票，我会往这卡里打一万，作为我弟的丧葬费用；第二，如果没撕票，这一万，没有；第三，电话挂断之后，我即刻报警！”
　　话音一落，他便挂断了电话，冷冰冰地对秘书下令：“去报警”，转头朝与会者下令：“开会！”
　　何等绝情！何等残忍！他不仅不救，简直是在逼着绑匪杀人！那一夜，浑身青紫的韩千在路边被人发现，那几个赌徒也不傻，为了一万块钱的丧葬费就背条人命，不值得，既然榨不出油水，把韩千暴揍一顿之后，就放了。
　　这事因为见证者甚多，也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吃瓜群众又猜测，会不会是韩万故意如此，算准了绑匪的心理，才做出这种决绝姿态？这种猜测经不起推敲，旁人很容易反驳：真想救人，谁敢这样赌？
　　而几天后网上的一条爆火视频，彻底否定了这种猜测。视频是偷拍的，一个年轻人去拿挂着的风筝，爬到了韩万别墅旁的一颗树上，随后他看到，韩千冲进别墅里，一拳把韩万打倒在地。两兄弟在院子里像仇人般死命厮打。
　　流传到网上的、那段令人窒息的厮打视频，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对兄弟之间，只剩下不死不休的宿命。吃瓜群众们都忍不住悲叹：“得亏他们父母的坟墓在南洋，要是埋在这，只怕要掀开棺材板，冲出来带走他俩……”

　　苗雨中一直很忙，从没兴趣去关心这些花边新闻，在张雪的手机里，看了两兄弟这一系列的图片和视频之后，她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打错了人了！她被那个冷血的哥哥韩万狠狠羞辱，却把满腔的仇恨和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个叛逆弟弟韩千的脸上！
　　张雪感叹：“你那一耳光，如果打的是韩万，就好了。”
　　“倒是！冤有头债有主，打错了！”苗雨中满心愧疚，但看着张雪一脸迷离，却发觉她不是那个意思，脑筋一转，随即懂了她的感叹。张雪最爱看各种网文，还经常给苗雨中讲述，在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里，女孩给了总裁一耳光，饮料泼到了总裁的衣服上，开车撞到总裁，将总裁一顿臭骂……林林总总，千篇一律，最后一定是总裁爱上这个女孩！
　　苗雨中一乐，“你啊，少看点霸道总裁文！”
　　门口响起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敲了敲。这个时候，一般来拜访的都是家长。
　　苗雨中：“请进！“
　　虚掩的门推了开来，苗雨中和张雪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珠，下巴都快掉下来。
　　韩千！